雪儿的话令阎婉微怔了片刻,随即便慢慢绽开了一抹难以名状的微笑。
她并不觉得这颠倒黑白的说法有多么的荒谬,反倒象一根稻草,让她溺水的心猛地抓住。
本来是丢了个天大的人,只要换个说辞,岂不就是贴了块天大的金么?
她慢慢直起身,眼底重新燃起光,“回去,”她声音平静得诡异,“该找什么人说什么话,你知道怎么做。”
“小姐放心!”雪儿连连点头。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方才的狼狈仿佛从未发生。
阎婉理好衣裙,扶着雪儿的手缓缓离去,背影依旧婀挪,却似乎裹上了更浓的一层高傲。
阎婉回到客院,掩上房门,对着菱花镜重新匀面点唇,指尖那抹朱红蔻丹在铜镜反光中格外刺目。
雪儿则悄悄退了出去,身影没入午后慵懒的廊庑阴影中。
下人圈子自有其脉络,浆洗房的婆子、茶水上伺候的小宫女、苑中负责洒扫的杂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物,却有着最灵通的耳目和最快的碎嘴。
不出半日,这“新鲜事”便如滴入水面的油花,迅速漾开,变了型状。
“听说了吗?魏王殿下在雀园,当着好几位公主的面,夸阎小姐指甲染得好,颜色鲜亮呢!”
“何止是夸!我听说,殿下盯着阎娘子的手看了好半晌,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说殿下还特意让阎娘子走近些,好生瞧了那蔻丹么?这可不是寻常的留意啊”
流言如野火,烧得最快的往往是离柴堆最近的地方。烟飘向何处难知,火却向先燎到了阎侍郎的居所。
流言传进别人耳朵里还无关紧要,不过是一段茶馀饭后的谈资罢了,传进阎立本的耳朵里,那可就是一道催命的符文。
适时阎立本正与兄长阎立德对坐议事,听闻这等流言,阎立德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拍案而起。
茶盏翻倒在案上,水渍顺着案沿滴落,打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孽障!”他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震怒,“咱们阎家世代清名,竟被她这般糟践!”
阎立本此刻更是面沉如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兄长,事不宜迟,赶紧找她问个明白!这等流言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咱们阎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二人不敢耽搁,急匆匆出了客房,四处打听阎婉的下落,终是在苑中一处栽满海棠的小径上找到了她。
阎婉正扶着雪儿的手,慢悠悠地赏着花,指尖的蔻丹在海棠花的映衬下,愈发张扬刺眼,脸上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想来是也听闻了那些流言,正暗自窃喜。
“阎婉!你给我站住!”阎立德的怒吼声打破了小径的静谧,惊得枝头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阎婉浑身一僵,转过身时,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无辜模样,“阿爷,伯父,你们怎么来了?”
阎立德几步上前,指着她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还有脸问我们怎么来了?谁准你这般不知廉耻,在外散播与魏王殿下的谣言,败坏殿下的清誉,败坏咱们阎家的名声!你阿爷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阎婉脸色一白,心头一慌,却仍强装镇定,“我没有!那些都是下人胡乱猜测,与我无关啊!”
“无关?”阎立本厉声打断她,眼神凌厉如刀,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震怒,“若不是你授意,那些下人敢这般肆意编排?你当我和你伯父是傻子不成!魏王殿下岂是你能随意攀附的?若是触怒了陛下,咱们阎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他越说越气,目光扫到一旁瑟瑟发抖的雪儿,怒火更甚,“定是你这刁奴,撺掇小姐胡作非为!”
话音未落,阎立本便瞥见不远处花台边立着一根园丁修整花草用的长木杖,通体光滑,本是用来支撑枝条、拍打落叶的,粗细合手,恰好能当棍子使。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抄起木杖,转身便朝着雪儿劈了下去。“看我不打死你这撺掇主子的恶奴!”
“阿爷!不要!”阎婉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扑过去想拦住他,却被阎立本一把推开,跟跄着摔倒在地上,裙摆沾满了泥土。
木杖落在雪儿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雪儿疼得浑身一缩,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老爷饶命!是奴婢错了,求大人放过奴婢,求小姐救救奴婢!”
“阿爷!住手!”阎婉脸色一沉,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挺直了脊背。
她快步上前挡在雪儿身前,瞪着阎立本,“你凭什么打她?雪儿是我的人,要打要罚也轮不到你动手!”
阎立本被她的态度噎得一怔,怒火更盛,扬手就要再打,阎婉却猛地拔高声音,语气愈发横蛮,带着十足的底气。
“阿爷!你敢再动一下雪儿试试!回去我禀明祖母,你如此折辱女儿,祖母定会让你好看!”
阎立本此刻怒火中烧,却被女儿这番话堵得语塞。
他素来敬重老夫人,知晓老夫人最宠阎婉,若是阎婉真的回去搬弄是非,老夫人定然会斥责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