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总认为自己是最可怜的,可是当我死的时候——不是,是快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快乐的人。你看,皇帝都有出家当和尚的,就像康熙的老爸那样,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管,为一个病死的董鄂妃哭得死去活来的。”
“既然这世界这么苦,那你为什么还要从海里爬出来,何不干脆死掉算了?”影子抢白道。
瑞轩被呛得直翻白眼,恨得牙根直发麻,手指骨节痒,想揍他一顿。瑞轩瞟了影子一眼,冷冷的说:“因为害怕死后会更苦呗。”
郊外的深夜出奇的静,月亮在漂移的乌云间忽隐忽现,有时除了天上一些零零碎碎的星光外,几乎全是黑漆漆的一片。瑞轩陪着夏元珊的影子缓缓的走着,夜风吹动着干透了的衬衫,衣角轻轻的摩擦着潮湿的牛仔裤。
“如果有得选,我宁愿做你影子。你的电波就像一段柔美的旋律,像吹过湖面的风,在树林里从容的穿行。”影子幽幽地说。
瑞轩听影子这么说,身上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脑中出现了自己身后拖着一个前凸后凹的影子的尴尬画面。他嘴上装做满不在乎地说:“爱跟就跟呗,我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也没多大意思。”
“人和人之间,时时刻刻都在用电波互相影响着,尽管表面都在极力扮演着各种各样光鲜的角色,可是却不敢在黑暗中面对真实的自己。心灵都不快乐了,追求那么多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影子自言自语道。
“你去和她谈谈呗。”瑞轩瞟了影子一眼,心想,又是一个自寻烦恼的主。
“她眼里只有外面的花花世界,我就算喊破喉咙,她也听不到的。”
“你不管她就是了。”
“我要是不管她,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焦虑、失眠、厌食——最后像花儿一样枯萎凋谢。”影子纠结的说。
“你说这人好端端的活着,怎么就有这么多的苦恼呢?”
“人不找苦恼,苦恼自己会找你的。”影子说。
“不见得吧。”瑞轩对影子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据说有一回,上帝答应满足某人一个愿望,不管是什么愿望都行。这个人想了很久,都觉得自己的愿望不够完美,最后没办法了,就对上帝说:我要这世界上所有东的西,通通都归我。上帝于是就让这个贪得无厌的人下了地狱,这人脸色惨白的责问上帝:你怎么把我骗到地狱来了。上帝无奈的对他说:这世界上的所有好东西都被你取走了,自然就只剩下地狱了。”
影子听着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也不想为了礼貌起见装笑。“这个笑话哪来的,是不是瞎编的,一点都不好笑。”
“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想到就说给你听。”瑞轩问影子,“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说任何东西都有两面性吧。”影子说,“好和坏是一对,美和丑是一对——一切都是成双成对的,欲望多了,苦恼也就多了。大概这意思吧。”
“那有没有不存在对立面的东西呢?”瑞轩又问。
“没有吧,连身体都会有影子,哪来单独一面的东西。”
“又是什么将身体和影子连在一起呢?”
“这就是命吧。”
“命是什么?”瑞轩追问道。
“我遇见你了,这就是命。”影子诡谲的回答。
“你这影子真是能说会道,哪里学来的。”
“还用学吗?每个影子生来都是这么聪明的。”影子笑盈盈的说。
“难怪我听不懂你的话,原来人比自己的影子还要愚蠢。”瑞轩说着也笑了,可接着又挖苦道,“何不什么都让自己的影子去处理好了,省心又省力。”
“谁说不是呢?”影子反驳道,“不然怎么说蠢人多作怪。”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天就快亮了,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里。夏元珊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隐没在晨光中,只剩柔美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着。不久,云彩都赶集似的聚集在天边,像浸了血一般,显出淡淡的玫红色。
瑞轩回头朝家的方向缓缓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流干了最后几滴泪,头也不回的往未知的远方走去。他相信只要不停的走下去,内心就能保持宁静,脑袋就不会爆炸,因为恶魔只藏在他身后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