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时代的高中毕业生,没有继续的高考,也没有现成的就业,更没有外出的打工。城里的要分赴农村去,那叫下乡知识青年。农村的要回到家里去,那叫回乡知识青年。目的都是一个: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还好,在农村干那么一两年,一般都有回城的希望。而农村回乡的知识青年,就基本决定了要在农村干一辈子。当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在毕业后的五年之内,能有朝一日被生产大队、公社推荐上大学,当上工农兵大学生,向习近平那样。这些知识青年除了能当农民之外,也有其他一些机遇,如当兵、民办教师、赤脚医生、厂矿招工等等,他们便是首选的对象,虽然凤毛麟角、竞争激烈且大队支部说了算。
当时的我,就是一个回乡知青。
我高中毕业回到家中,正值寒冬腊月。在队里出工的有爸爸妈妈和两个哥哥,在家干家务的有姐姐,我偌大一个人倒是闲在家里无所事事了。我的心里没有焦虑和复杂,如果闲得不耐烦了下地干活就是。
1973年新年过后,晴朗的气色让这一年新春暖意来得格外要早一些。正当我们邀起一帮刚毕业的同学相互拜年串门的时候,我那生产队长给我传来了生产大队通知:
“会明,过两天,你到大队林场去报到,当会计。”
听到这一消息,同学们聚会热闹的兴致,一下子把话题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哦、喔!哈哈,会明可以不种田了。”大伙儿七嘴八舌的。
“会明,今天,我们就为你干杯!”一个同学提议。
是啊,我的确还没来得及拿定哪年哪月下地干农活儿的时候,生产大队就已经确定我不在生产队干活,而去林场当会计,这还真让我有一些不知所措。虽然林场和农田比较,活儿要轻松一些,但要上山开荒植树,和下地耕田播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这毕竟是个好消息,至少不下农田。所以同学们为我高兴地跳了起来,就在情理之中了。
以致到今天为止,我还弄不清农村青年脱农的思想,从我的这一安排中所折射出的沉重和忧虑。而毛主席当时说:“农村是广阔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
我们生产大队(村)林场,设在惺渣幽。听说是大队党支部在去年的冬天,快临近年关了自主决定要兴办的。由于我们那里家家户户一年四季都烧柴,大队的林木砍伐已经相当严重,必须要有新的林业资源作支撑,国家这几年也大力号召植树造林。于是下决心开办了林场。
惺渣幽,是一条小溪流通过的小峡谷,两边的山不高,但坡很是陡峭,荆蓬乱石遍山都是。全大队有四五个生产队的山地都集中在这里,大约有一千亩的面积。这个小地名,听起来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据说在旧时代还的确如此,这里方圆八、十里地鸟无人烟,山沟两边的半山腰上,满坡的石灰岩石,自生了一些小小的溶洞。沿溪旁又是一条张家界通往慈利县的大马路经过的地方,因此这里经常有土匪出没,打杀抢劫时有发生。追人砍头的故事我都听到不少。我中学读书一个人路过这里时,一想起这些故事情景,就有些胆怯惧怕。虽然那时我知道这里已没了土匪,但那种峡谷栈道、悬崖蔓枝、鸦雀无声和天日的遥远、阴暗,就像把我推进了一条阴森森、风飕飕的深渊古道。
大队在这里办林场,那真是选对地方了。
惺渣幽林场,共有10个人组成,是每个生产队抽派的一名弱劳力(60岁左右的村民)。其中一名是大队干部当这林场场长,我是被大队支书点名抽调到这里的会计。场部设在惺渣幽的山外面,借住一户农民的两间房子,供我们用作食堂和住宿。我被当这会计,我想我是回乡知青吧,于是我第一次感觉沾了文化的光?可全大队又不仅仅是我一个回乡知青。那是不是我原来在学校里的名气传到了校外以致我们的生产大队?喔,居然小小的名气也起上了作用?还有,是不是因为我的远房哥哥——德周,当的这大队支书?关照一下我这他的远房侄子?好啦,不多想了,还是好好当这林场会计吧。这里的会计好当,根本不需要具备会计资格。管管伙食,记记账,每个月到各个生产队收收米油。就这么简单。剩下的时间就是参加林场的开荒造林。
于是,我们成了惺渣幽林场的第一批开垦者。和这帮60岁左右的伯伯在一起参加着开荒植树的造林劳动,还真是我很乐意的一件事。活儿没有下农田那么辛苦,也没有数量的任务,我吃得开,不比这些老年人差。我们一边干着活儿,一边拉着家常、讲着白话,一个一个的笑料,天天在这幽谷中回荡,把太阳笑出了山,还把月亮笑弯了腰。但是开垦林地的手上功夫却始终没有停息。在这样一天一天的劳动中,这些爷儿们的脸,光滑了许多;劲,鼓起了许多。他们的心追随着我一样年轻,追随着林地一样醇厚。在沟谷行走的人群,看到他们在高坡斜面弯腰扬锄开荒的场景,就像看到了一片云彩挂在了山巅,悠然飘移。那飞舞的锄声,则是呼唤着千亩林山的未来。
在开张的半年时间里,我们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