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长要是这时候还猜不到这女人是谁,那在天坑的这些年他简直就是白待了。
师九妾将掌中真火倏然一收,不好意思地笑笑,自顾自说道:“哎,好像酒还没醒干净啊……”
众士兵满脸大汗,心想整个天坑两万五千座哨戒塔都在小心翼翼地表达沉默,姑娘你竟然敢发热发光发亮,真是太嚣张了!
哨长再也不敢耽搁,极快地说道:“下午一名身份不清的贵人雇了一名本地咨客带着一名小孩一名侍卫和一名驭者驾着八荒辇进天坑观光,我看见的就这些,按速度算应该去了三千里左右,大概就是八荒狼烟起处。”
“那就是说没有北人南下咯?”
“应该没有,但是……任何人都知道在天坑点狼烟的后果,何况商会驭者对八荒狼烟的意义肯定极为清楚,即便如此还是点燃了八荒狼烟……我估计,恐怕是生死大事。”
师九妾听完哨长的分析,本来一松的心情又很快沉重起来。
她傍晚醒来之时,听了院外卫兵的汇报,便猜到王天宝是去了天坑。
不过想起王天宝脚程也不快,她便照例先去后花园洗澡,哪想一身酒气还没洗干净,她便在月色中发现了八荒狼烟。
她担心王天宝在天坑出事,披上一件衣服就直接奔出了烈孤园,她猜测王天宝要节约时间的话,肯定会以最短的距离从正南的哨戒塔经过,于是便来到了这个倒霉的哨长眼前。
“本地咨客吗……”
师九妾眉头越蹙越深,如果八荒辇上的咨客是王天宝,那她一时半会儿可就追不上了。
“这事,我不希望你再告诉任何人,不然老娘还是要烧了你这破塔!”
师九妾面若寒霜地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不住点头的哨长,确认眼前这些人确实不会走漏消息后,她蓦地跳出塔外,脚下火光轻炸,于空中一折,又翻身上了哨戒塔顶棚。
师九妾迎风而立,裙袂轻舞,隐隐听见一丝铃音从南方传来。
……
……
八荒狼烟作为商会垄断,只对国家出售的战略物资,它的色彩在有心人眼里,自然要比一个少年心中的粗略印象更加凶险、更加深远、更加灿烂。
即便是十二年前那场举国北望的乱事,罪魁祸首也不过是普通的狼烟罢了。
再微不足道的一粒星火,于特定的时间与空间之下,也可能会以燎原之势滔天而起,引得人人侧目。
就像那团极黑的小小云朵,在漫空月辉之中明明就显得格外高冷而静穆,但是在许多人眼里,却偏偏是在燃烧。
燃烧需要空气,有空气的地方就有声音。
不仅仅是无数金铁般的翎羽交织而成的清脆铃音;也不仅仅是四只血蹄落处,那粉碎的石砾与草木燃烧的嘶吟;更不仅仅是重甲边军疾行之时,那如山洪泻地般摧枯拉朽的踩踏轰鸣。
在众人意料之外,还有鬼祟东来,却不掩饰半点形迹的喜悦喧嚣。
在世人仰望之处,还有迎风南下,却不带起一丝破风声的悠然天籁。
在万里石漠之中,还有一双草鞋孤独漫步的呼吸,还有三丈地底疑惑不安的轻咏,还有无数烟花连绵不绝的咆哮……
除了高悬夜空的那轮冰盘,无人可以算无遗策,一眼照尽两万里。
纵然是迦南三大世家之一由吾家的家主、三大声名显赫不让须眉的巾帼之一——由吾夫人,她也只是微感沉重,向走到身边的王天宝无奈笑道:“你这狼烟点得……你因我由吾家而陷入险地,由吾家也将因你而受万夫所指,咱们这笔账算是两清了。”
王天宝之前点八荒狼烟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救自己一命的希望不大,为自己复仇的可能居多。
不过生死攸关之事,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当然也不该放弃。
本来他还担心那么一小块黑炭般的狼粪燃不起多大的烟柱,没想到八荒狼烟果然名不虚传,烟柱固然不大,却是浓郁乌黑、凝而不散,飘入万丈高空还能化作一小朵黑云,在别处或许不太显眼,但是在万里无云的天坑中,这已经是相当醒目了。
狼烟点燃后,他还在拼命思索如何拖延一点时间,可是现在他却缓缓走到由吾凛身边停下来,完全没有心情听由吾凛打趣。
他指着不远处那令人震撼的景象,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由吾凛见状叹道:“唉,那不是宗侯,师姑娘没跟你讲过魂兵吗?”
王天宝可没由吾凛那般临危不乱雍容大气的风采,他僵硬摇头,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宗侯先前死得极惨,虽然王天宝没有像由吾爱那样吐得天旋地转,不过也十分抗拒回想起那一幕。
不论宗侯是否求死,那一幕多少与他有些关系。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回想一次,在脑海中确认宗侯几乎化为肉泥,绝不可能死而复生之后,他听着由吾凛的解释,指着不远处立在八荒座狼身前的高大身影,吞吞吐吐自言自语道:“魂……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