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哪里跑!”
“快抓住他,割了他的小雀儿!”
……
方东被追得四处乱窜,搅得村子里鸡飞狗跳。
平时里慈眉善目的爷爷奶奶叔伯婶娘们,怎么突然就都喊着叫着要抓住我,要割我的小雀儿呢?不就是想尿个尿嘛,至于么?
慌不择路之下,方东躲到一堆玉米杆垛后,这里好像暂时安全了,耳边“抓住他”的呼喊声还在此起彼伏,但实在是憋不住了,方东决定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割就割吧,先尿了再说,于是他一把拉开裤腰,伸手就去掏裤裆。
突然听得“呼噗——”一声响,耳中清晰地传来从小陪伴他一起长大的老黄牛“黑脑壳”的响鼻声,紧跟着还有它那不紧不慢的招牌式脚步声。
方东闻声一愣,猛然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小肚子已被尿憋得胀痛,赶紧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今天八月十五中秋节,方母炖了腊肉,方东两兄弟难得吃一次肉,自是敞开了肚子猛干。但太久没吃到肉,似乎小身板适应不了,吃完饭两人轮流不断灌了好几次水,这下差点让他尿床,传出去可就丢死个人了,万幸,万幸!
随手替弟弟盖好露在外面的半边光屁股,方东眨巴着眼睛正要摸向尿桶的位置,忽然想起刚才辛亏有“黑脑壳”的响鼻提醒才不至于尿床,现在不如如此这般,想着想着,他不由低声嘿嘿贼笑起来,轻手轻脚出了后门。
房间一墙之隔就是黑脑壳的牛栏,方东出了后门拐弯就到了牛栏门前,半睡半醒间,他也没注意到牛栏门其实早已大开,他也没管大半夜的牛栏门为什么打开了,抬腿就跨进门去,半闭着眼睛侧身对着门旁堆好的稻草就尿开来,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啊,啧啧啧……
尿完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方东又眯着眼睛享受了半天说不尽的轻松,这才长长松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对着黑脑壳惯常躺着的位置招呼:“老黑,宵夜了,嘿嘿,新鲜出炉的童子尿,配糯谷稻草,打牙祭喽!”
可他闭着眼睛等了半天,也不见牛栏里有丝毫动静,要是以往,还不等他尿完,黑脑壳早就把那漆黑的硕大牛头凑过来在一旁等着了,今夜是怎么了?难得那家伙睡得那么沉?
方东努力瞪大依旧迷糊的睡眼,借着白昼般的月光仔细往里面一瞅,这才发现黑脑壳居然不在!牛栏里空空如也,静悄悄的,哪里还有牛哦!
甩了甩头,方东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确认黑脑壳确实不在,再一看不仅是关门用的细绳断了,就连门柱上拇指粗的栓牛棕绳也被拉断了。
“难道又发春,偷跑出去找母牛去了?”方东到没大惊小怪,龙首村极其偏远,民风淳朴,根本就没有“牛被偷”的概念,何况黑脑壳也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了。上次发现黑脑壳晚上自己跑出去后,他懵懵懂懂地问爸爸啥黑脑壳要偷跑,方爸一脸云淡风轻,“发春,找母牛去了。”
想到这里,方东的好奇心顿时被狠狠地勾了起来,心里痒痒的,像有七八只小猫在抓来挠去,“话说,还没见过黑脑壳发情呢?看看去!一定要!现在就去!”他嘿嘿贼笑着,睡意一扫而光,嘴里嘟囔着,“老黑一改不紧不慢的性子,翻进人家牛栏骚扰母牛的样子,肯定耀武扬威得不行!”
说干就干,方东转身出门,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但他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串,而是站定在牛栏前,揉揉鼻子,抽抽鼻头,轻轻扇动了几下鼻翼,由此来确定追踪方向——站在牛栏门口的方东可不敢用力吸气,否则他肚子就该翻江倒海了。自小,他鼻子就特别灵敏,大家开玩笑说都快要比“斑点”还灵了。“斑点”,是村里守山猎犬中的狗王,鼻子嗅觉极其灵敏,远超其他猎狗,为主家立下过好几次救命大功。
很快,方东咧嘴一笑,贼贼地傻乐,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嘿嘿,老黑,你以为深更半夜偷偷溜出去就找不到你了?除了老爸不让去找以外,哪次不是老子把你找回来的?”他自个儿小声嘀咕着,转身就走,不时轻轻抽动一下鼻头。他从小就是跟黑脑壳一块儿,相互之间的气息早已如同呼吸般熟悉,无需仔细分辨。
顺着黑脑壳留下的气息一路跟过去,在经过自己房间的窗下时,方东不由一愣——刚才梦中听见黑脑壳的响鼻声,还有它招牌式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莫不是那时候它正好从窗下经过?
稍微用力抽抽鼻头嗅了嗅,气息还很新鲜,果然是黑脑壳,刚经过没多久。看来还真得感谢它了,要不然那可就糗大了——尿床哎,绝对是村里的大事,那可是要被大人小孩都当做很长时间的爆笑话题的!
夜空之上,中秋皓然圆月当空,煌煌月华,照过千古过往,也照着方东一溜儿小跑踏月而行的小小身影。
今晚的月色,似乎比方东所见过的任何一夜的月光都要明亮,而且要明亮得多,这让他感觉有些奇怪,但因心中万分期待一睹黑脑壳难得的勇猛昂扬,他也没多想,只觉得月光明亮更方便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