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扇靠在程谨笙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程谨笙在医院里听过太多的哭声,欣喜的,痛苦的,绝望的,仇恨的,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一种哭声,没有任何的情绪夹杂其中,好像只是为了哭一场而哭。
当哭声终于停止的时候,唐扇苍白的脸色有了红润之色,就像流失的生命正一点点的回到体内,她眯着红肿的眼睛看着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阳光。
整整一个多月,仿佛失去了言语能力的唐扇,终于开口说话:“程大夫,我昨夜去洗手间时,想要一死了之的。”她的声音嘶哑,夹杂着那样的凄凉言语,说不出的绝望沧桑:“可刀片放在手腕上,我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程谨笙心一惊,虽然她人好好的在自己面前,可还是紧张的拉着她手腕去看,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几乎不可见的伤痕。
“活着,对我来说真是漫长的煎熬啊。哥哥死了,父母对我恨之入骨,姐姐有心无力,妹妹年少懵懂。左岸是我这20年人生里唯一的温暖慰藉与快乐,可他也走了……走了也没关系啊,我还有孩子。”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小心翼翼的姿态好像孩子依然还在。
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稳的叙述,可是说到孩子,声音里还是有了哽咽:“可是孩子也没了,被我的母亲亲手杀死了……”那样悠长的一声叹息:“那薄薄的刀片就压在手腕上,一刀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可我下不去手,我舍不得!我拿着那刀片就着月光端详,我想我到底舍不下什么呢?”
她才二十岁,却如垂垂老矣的智者,眼神沉寂,神情从容,仿佛已经了悟了人生的一切悲喜,看透的红尘的纷扰。
“舍不下什么?”谨笙屏息等待那个答案。
唐扇对着斑驳的阳光伸手虚空的抓了一把,握住,再收回到胸前摊开,依旧是虚空。这一伸一握又一收的过程,不就是人生么,最后皆空空如也。她喜欢看一些历史传记,连带着读了很多史书,古人都曰以史为鉴,她的感悟却是:所有的故事所有的人终究都会成为历史长河里沉淀的沙,功名利禄成王败寇,最终都会归于尘土。何苦去争,去抢,去夺。命中注定是你的,千回百转依然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如何争取挽留也是徒劳。
她在洗手间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想着这不长却也不短的二十年,从最开始唐衍的死,父亲的漠视,母亲的谩骂,宋良翌的死,宋良昱的仇恨,左岸的离开,到如今与腹中孩子短暂的母子情缘……她眼睁睁的看着血肉之亲关系越发淡薄,看着仅有的可以亲近的人纷纷离去。她不知道别人的青春年华是如何的,可她的青春,是一场又一场的死别与生离。她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有愤恨怨怼,更有不甘和不舍,可她却依然选择理解和原谅,选择好好的过活,凡事都抱着顺其自然的心境,从不想要什么的,也不强求什么。
可是左岸出现了,他是她人生的例外,她那么渴求那个人的存在。二十年的灰暗冰冷的生命,却独独因为那个人有了唯一的色彩和温暖。他给予她的并不单单是年少懵懂却炙热真诚的爱情,还有她感之甚微的父母之爱,兄妹之情,朋友之谊。他一个人就填满了她全部缺失的感情,他给了她那么多她从不曾有过,连奢望都不敢奢望的温暖与甘甜。她毫无保留的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到这个人身上,可最后他转身离开时她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与阴冷之中,那是得到后又失去后的彻底的绝望。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他一点点细致的缝补好,可那缝合的线依然系在他身上,他离开,那些缝合的伤口就被生生撕开,剥离,血肉模糊一片,她连伤在哪里都找不到了,这才是真正痛彻心扉的失去!
可这样的痛,要怎么和别人说呢,又能对谁去诉说呢!
这两个月的时间,她并不是没有思想的,心固然是痛的,可思想却不会停止。她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忽然就想开了很多事情。
因为唐衍的死,父母恨她;因为恨她,母亲亲手杀了她的孩子;而她用自己孩子的性命与父母做了一个了解;还有宋良翌,那个自年少时就没有任何理由的喜欢着她的少年,那么突兀的离世,就像唐衍一样,突然就消失于她的生活,连再见都忘了说;而左岸,无法面对挚友的死亡,选择远渡重洋,因为需要时间来忘记伤痛。那就走吧,放你自由。
世事因果循环,她得到些什么的时候,也会失去什么。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她曾经以为她得到了世上最好的,最完美的一切,当她刚刚想要仰起头幸福微笑的说“感谢老天爷时”,恰逢老天爷心情郁闷,挥了挥手,把一切尽数收回。
她看着小小窗户透过来的月亮光影释然微笑,何必再纠结父母是否爱过自己?何必再自问左岸是否归来?何必再为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孩子而心痛?
冷冷的月色中,她听见自己冷冷轻轻的声音:“就这样吧,不为难你们了。”可举起了刀片,她却迟迟没有落下。
程谨笙静静的等着,唐扇的答案来得很迟:“其实啊,我舍不下的仅仅是我这条命!”她说:“我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