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厚叔被众人从地窖救上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Du00.coM余达因为在地窖丢了秋儿,心里老是紧紧的。是展厚叔说话:“此事千万不要张扬,说不定早就随地道逃了。他自己出去谋个生路也好。”余达细细的想想,也是。自己亲眼看见秋儿在余贵房上放了那一把火,他若不走,今生天天见着他,还不得别扭死!
家里为二爷爷做重新入殓的程序。
房子被烧得一塌糊涂,一切都在院子里进行。这回,全部的事项都由魏老板张罗,展松叔给魏老板打下手儿。
六点多钟,余贵鬼哭狼嚎的从外边奔过来,见到展松叔,就势儿猫腰低头朝展松叔身上乱碰乱撞。一边碰撞,一边骂着:“都是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就说不给二爷办大殡,你非不听。哦,现在起火啦,你又招呼全村到这救火,你……你到我家看看去!看看我还有家没有呀!……”大家看时,见余贵的头发被火烤得焦糊焦糊的,仅剩下一片黄黄的黑黑的卷儿,心里都吓得慌慌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吱声。
展松叔看看杆子叔,见杆子叔忍俊不禁,在那偷笑,便故作惊讶,瞪大眼睛道:“这,这……怎么,你那边也起了火啦?一晚上都在这忙活,我真的还不知道呀?”*
“多亏你是长辈,怎么就放不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屁来!史桂芬正好到了日子,这会儿倒好,孩子被一惊吓,生了下来,你你你——,你看着办吧!”余贵说着话,情不自禁的拉开了哭腔,他一屁股做到地上,顺势躺下,两只手一抱,直接抱住了展松叔的右腿,把头埋到展松叔的脚背之上,呜呜的哭起来。
这叫“放无赖悠”,在胶东莱阳这一带,“放无赖悠”是弱者撒泼的主要手段,通常都是老娘们或者年老病弱者的绝招。若在平时,展松叔定是给一脚踢出去,但一听是史桂芬生了孩子,心里也紧张了:“怎么,是男是女?人现在在哪里,你站快起来说!”
余贵不正面回应,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展松叔没辙,直直的站在那里,他把眼神投向杆子叔和魏老板,杆子叔假装没有看见,忙着给二爷爷入殓。魏老板喘着粗气走过来,照准余贵屁股轻轻踢了一脚:“起来!你家起火了,就到这讹人是咋的?难道谁欠你的不成?”魏老板声音不高,句句低沉,但是分量很重,见余贵止住了哭腔,又说道:“你家的事是大事,英雄家里的事就不是大事?”
余贵唯唯诺诺的爬起来,偷偷的朝展厚叔瞧一眼,见展厚叔在二爷爷遗体不远处的门板上躺着,他的心跳突然加快,四周瞅瞅他人,见大家都在忙碌着,没有人追查起火的原因,心里始得平静。面向展松叔,低着头说:“我家桂芬,她……她还躺在猪圈的石板下,孩子……孩子是生了,但是个死的,生下来就喘一口气儿,你说……该咋办!”
“不是足月吗?怎么……会是这样?”展松叔心里紧张,嘴里磕磕巴巴,抬头向杆子叔招一下手。
杆子叔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表情上透出一百个不情愿,撇余贵一眼,没好气的冲展松叔一句:“啥事?”
“余贵的事,交给你吧。桂芬生产了,可是孩子死了,再怎么的也要送出去是不是?你回去查一下,送那个方向好。你和余达带几个人,赶紧过去,把史桂芬搬到小学校里住下吧,安排个女人好好伺候一下月子,这坐月子可不是闹玩儿的。”展松叔还要说什么,被杆子叔一句打断:“行啦,不放心你就自己去,再说,我的腿脚这样不方便,你不看见?”
杆子叔心里明白,安排他过去,主要是向外抱那死孩子的。村里每年要死十几个孩子,按照俗规,小孩子是不能入土修坟头的,通常是将死孩子用稻草裹了,由老者选定吉利方位,抱到野外栗树下靠着,名曰“立树。”说是这样后来生了孩子,就真的立起来,好养活了。村东北沟栗树行里,常年不断有死孩子。其实哪里能立起来,都被野狼饿狗吃了,撕咬的稻草碎布遍地都是,很是渗人。
我打记事起,就记得抱死孩子这事儿,都是由二爷爷做的。事后人家给三尺红布、一捆老旱烟、五斤烧酒算着作酬谢。前些年,杆子叔瞅上了门道,死乞白赖的让二爷爷教他如何选方位,二爷爷知道他那点心思,索性就把黄历本子给了他。这样,杆子叔接着二爷爷的下手,干了三、四年,但是当上村干部以后,不免又觉得这营生有些跌份儿,态度开始慢慢的变得蛮横起来,就越发难请到了。杆子叔发生车祸之后,由于腿脚不得力,这事又落到了二爷爷的肩上。
杆子叔和余达一行人来到余贵家,见烧得很惨,整个房子全塌了架,只剩下四面熏黑的土墙,没有燃尽的椽子仍然冒着青烟。史桂芬裹一床棉被蜷缩在猪圈的旮旯里,头角不露。听到有人进来,露出脸见是余达和杆子叔,再也控制不住,声泪俱下。余贵侧愣着脑袋吼一句:“哭什么哭!头掉下来不就是碗大的疤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看我怎么收拾那些王八羔子!”
“你收拾哪个呀?到这节骨眼了还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