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童说:“有个缘故呢。我上小学时,一天放学的路边有人砍桉树,那树汁是红的。我听人说树在流血,就跑过去看。看着看着,那砍树的不砍了,斧柄撑在腰杆里,看我爹拿过来的一副签牌。这是农村搞精神文明运动,他收缴的。一张签刚抽出来,就听有人说树倒了,快跑。大家都像蚱蜢一般飞逃。我没跑赢,树倒下来把我砸晕了。我爹抱起我时,我软得像一条鼻涕虫。我爹背着我,撒腿向医院跑,跑到中途,我被巅醒了,我就喊了一声爹。我爹后来说我那一声爹,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他以为我完了的。
树没打死我,却弄歪了我的脖子。整整一年,我脑袋搁在右肩上,动弹不得。村里的王二先生说,还算我家祖坟葬得高,但残疾怕是免不了的,因为那张签牌恰恰是一句‘触人口气最难吞,忽有灾危祸到门。’
王二没说准。半年后,村里来了一个游医,我爹请他来校正我的脖子。一通吃喝了,那游医耍起手段,用挖耳匙舀一种白色的粉末叫我用鼻孔吸,可我太笨,每一次都把吸气搞成呼气,喷飞了药,那游医心痛得直叫唤。他见我配合不好,干脆霸王硬上弓,双手把着我的脖子,一阵猛摇,咔嚓一声,脖子竟端正了。不过,也痛得我直骂他的娘。他就说,从此往后,我吃不得甲鱼,否则脖子就缩回去了。”
孟雪听罢,眼泪下来了,“牧童,是我不好,我害了你了!”
李牧童豪气陡增,“这是那个游医消遣我哩!我可骂惨他了!”他端起那碗汤一气喝。
孟雪急得直叫:“哎,哎,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小虾米大有当“电灯泡”的惨然,插进一言:“为什么不照个片呀?又不是扭泥巴团!”
“那时,县城医院哪有CT机!”孟雪白了他一眼。
“死马当活马医哦。农村里死个娃算啥?连死都不说,只说‘坏了’,像瓦罐破了一样;或者说,‘没长成气候’,像一颗菜苗蔫了一样。我爹我娘准备再生一个替代我这个残缺产品,二胎的指标都活动下来了。可我楞没给我弟或妹出世的机会!”李牧童笑着说。
“牧童,你真鬼!”孟雪咯咯笑,伸手去挠李牧童的胳肢窝。
小虾米只装没看见,低头喝汤。甲鱼汤好,男人喝更好!壮阳。这可是酒店里争相传颂的养生大法。埋单时,孟雪要掏钱,李牧童丢一个眼色制止住了她。他认为一个男人,既然谁说了请客,就是穷得裤子没底,也该掏钱不含糊。小虾米掏出半月工资付完账,彼此话别。孟雪问,“我们哪天又见面?”李牧童说,“抽出空就来!”小虾米笑嘻嘻说,“孟雪姐什么时候叫你,你就什么时候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