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超走了,他在这里购置了一套养老的房舍,他要在他天命之年时再回来。到那时,他要返回这里颐养天年,但他没有食言,他的十万元捐赠被基金会花光了,基金会也拆散了,可是也为四零五零的贫困知青们解决了不少问题,一贯桀骜不驯的他说:这一次不能再擅自主张了,要回去与林妹妹商量一下,再去筹一笔钱来帮扶老了的知青们。
张建军也走了,可他却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不愿意把钱花在贫困知青们身上的他,却把他的资产全押在了澳门的雀笼里,这一次妈祖庙的神灵没有再给他好运气,他输了,输掉了他的全部财产,输尽了他的人格,输去了他短暂辉煌的人生。
怀揣着基金会的最后一笔资金一千元钱和自己不到一千元的月薪水,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伴和下丁建成又一次迈进那条古街的老巷里,静谧悠长的雨巷深处一个娉婷玉立的少女走出屋门迎接丁建成,此时的她端庄素雅,她是老知青何琳琳的女儿,明天就要跨入一所大学的校门了,丁建成把基金会的最后一千元钱给了她。她说:“叔叔你真好,听说你也曾是一个大学生,是吗?”
“是呀,我是时代的幸运儿,那时只有百分之五的人可以跨入大学的校门,而今天的你们却真幸福啊,时代把这个幸运数反过来了,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可以跨入大学的校门,我真为你们而庆幸啊。”
何琳琳还是不在家,她家那道陋室的门还是那样静静地敞开着。她们娘俩在等待,何琳琳总在期盼着乡村的那个儿子回家,可是,儿子却从没迈进过这道家门。而这相依为命的俩娘却也生活得实在,她们心中总在盼着,念想中总怀有希望。她们虽贫却并不贱,何琳琳总用自己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在菜市场经风淋雨,顽强地撑起她一家人艰辛的生活,她用微弱的嗓音在那里吆喝着她淡泊却也安逸的人生,吆喝声里却充满着她对远方的期盼,吆喝声里充满着她对未来的寄托。
丁建成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情走进张建军父母的老屋,他把自己这份不到一千元的月薪给了已经老态龙钟的张父。张建军的四个儿子都从桃源山庄搬了出来,那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家,无处可去的他们全都由两位老人抚养着,可老人却真老了。面对丁建成的到来,原本乐观豁达的张父都不怎么说话了,他向丁建成递过来一支“相思鸟”牌香烟,自己也慢慢腾腾地点燃了一支,可随后便大声地咳嗽起来。丁建成问他:“还好吗?”老人不说话,摇头点头之间却已经表示出一种凄凉一种无可奈何。丁建成忧心忡忡,却也无话可说,拥挤的老屋里黯然无声。当丁建成郁闷地从老屋缓缓走出站在旧巷口再度一回头时,那里却仿佛发出一种只有他才能聆听得到的心碎裂的响声!
跨进这扇大门,一棵古松孤独地矗立在学校的篮球场边。它老了,老得都没有多少枝桠了,它老得连那斑驳的树皮也脱落了。近年来,眼见它一天天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没人考究过它的年岁,可丁建成自五六岁起眼眸中就有它。那时,它曾蓊郁葱绿。那时,丁建成还从老人们说起的故事里,隐约知道这棵老松曾苍翠挺拔。故事中好像有一位明朝的进士,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背靠着这棵苍松读书学习的,那些莘莘学子们就是依赖这片翠柏的灵气走进仕途的。故事中好像还有前清的一位大员,他在大红大紫时在失意潦倒后曾两度在这棵古老的大树上雕刻过字。啊!苍松呀,你见证了世间的冷暖炎凉;翠柏呀,你见证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古树呀,你见证了太多太多啊。
望着这棵古松,丁建成眼前像有父亲的影子。那是一位儒雅的军人,那是一位脚下曾打着绑腿,腰间别着一支小巧玲珑的左轮枪的父亲。望着这棵老树,丁建成的心情甚至都有些低落凉薄了。那位瘦骨嶙峋铁骨铮铮的父亲啊,你在那边还好吗?就在几天前,丁建成的父亲也走了,可他却是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无奈去了天国的。这位愤世嫉俗穷极一生的老人,他一世都活在追求、期盼、等待、摇头、叹息的戚凉戚悲之中,他就那样流着清泪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这天,丁建成绕来绕去还是回了一趟母亲的家,这个平常把孝道看成是最高准则的中年汉子都有些不敢回家了,近年来,他不太敢走近父亲。那是因为这个从大山里回到城市的父亲胸中总有说不完的委屈,他眼中的那棵古松就像是他自己。夕阳下黄昏时,似总有晚鸦在苍松的枯枝上发出一阵阵嘶鸣,它像是在对着长天悲泣。万籁俱寂时,从没看破过红尘的父亲总喜欢一个人独坐在星空下扼腕叹息,历史的烟云在他的眼前总也吹散不去。
夜色渐渐地凄凉了,人影也慢慢地稀疏了。父亲走了,少小离家的父亲又走回去了。父亲,一个凡夫俗子,他没有看破这万千生态世相。蓦然回首,这深陷于俗世红尘的人有多少?这功名利禄羁绊了多少人?父亲看不透的迷惑,他不解的凡尘,丁建成又怎能顿悟呢?这人生又怎样去超脱呢?
可是他却从历史老人们那一张张写满沧桑的脸上,看到了用暴力去推翻重组的政权最终又被暴力取代了。他仿佛从前辈们那一声声哀叹中听到了历史回音壁上那沉郁顿挫的声音,那里镌刻着前辈们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