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时《扬鞭催马送粮忙》那本也欢快悠扬的曲调,在这间小黑屋里被丁建成奏响。此时的丁建成虽不失上进之心,但他内心还是有些悲观失望的,面对好友的离去他本应该高兴。可此时的他,却有些伤痛有些晦暗,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一丝凄怆。看着眼前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二十六个月,如同兄弟般的友人明天就要离他而去了,他惆怅满怀。但他还是在集中精力尽可能地把竹笛吹奏得悠扬、婉转,吹奏得高亢嘹亮。可他却怎么也吹奏不出平时的那种跳跃,那种欢快。竹笛在他手中颤动,发出的声音像是难分难舍。
忧忧笛声已经伴着王林在乡村生活憩息了两年,两年来王林与丁建成经历了很多很多。以往丁建成吹竹笛,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静听,坐在床边静想,那时他常常想家,想父母亲,想与他分离多年的姐姐。这时,他的眼前却似有失踪了的赵超,他的脑中总晃动着李静的影子。两年来他与丁建成在这间小屋里形影不离,两年,本也短暂,可是,在这两年中却发生了多少事呀?赵超忿忿地离开了,朱小明伤了,李静也伤了,几个月前,李静又惨死了。
这一个个年轻的身影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这一切都发生在这短短的两年当中,我们的李静哥啊,他曾是那样的有情有义,鲜活生动,可是,他却死得多惨啊?小黑屋里悠悠笛声兀自转为绵长深邃,音调似陡然沉重如泣,倏忽之间却把王林的眼泪催生出来,他本蜷缩着的身体慢慢地向床边躺下,只见他遽然抱着被子抽咽起来。
一阵长时间的抽咽过后王林说话了:“来时四兄弟,走的却只有我一个,建成哥。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你也是读熟了的。”
他接着朗朗诵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走了你们还在这里吃苦,我心不安,建成哥。”王林戚凉悲切的眼中流淌着情义的泪水。
“是啊,我心里也难受,但总是要分手的,天下哪有不散的晚宴。好生工作,这么些年了,不就是为这一天吗?记住兄弟们的这份情谊。”丁建成本就伤怀看着此时王林那一脸的泪,他难受极了。
“建成哥,放心吧。此生怎么能忘记这份情,我即使走遍海角天涯,也会牢牢记住我们兄弟间的这份情义。我从来都把这份友情看得很重很重,我们虽不是亲兄弟,但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却已经胜过了亲兄弟。这份友情已经伴随着我们从学校走到农村,走过了那么多年艰难困苦,这是人生四季中最美好的一季青春呀!可是,我的建成哥,这美好的青春四季,我们却在这里,都快要把它走完了呀。”王林停顿片刻,像是有千言万语,他接着又说:
“我一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你帮着我克服了重重困难。是你教会了我怎样去做人做事,怎样去与人打交道,就连这煮饭煮菜都是你教会我的。这条错综复杂曲曲折折的青涩人生路,是你建成哥带着我走过来的。你是我此生的兄长!去年春天那条毒蛇挡道,不是你及时赶到,我险些就被它咬死了。我怎么能忘记你对我的帮助?我怎么敢忘记我们之间的友情?我回去以后,会随时提醒我父亲,我要尽可能地为你想法子,争取尽早在城里与你再携手,尽早地与兄弟们再聚首……”
王林用情极深的一番话,振振有词,掷地有声,振聋发聩。那声声情,字字义,道出了他们之间多年的纯真情谊,让丁建成颇为感动。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在风雨中慢慢成熟起来的,但却仍旧文静瘦弱,脸庞白皙,满眼泪水的兄弟,想着这一别很可能再难长期相聚。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如同万箭穿心般地煎熬着他,刺痛着他年轻的心。不知道接下去再与王林说些什么了,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看着漆黑的长夜那里寂静无声,他却默默地垂泪。
雄鸡已经报晓,东方已渐渐发白。新一轮太阳就要升起,丁建成与王林****也没睡。此时他们正在赶紧收拾着王林回城的行囊,王林把棉被和几件还从未穿过的军装,以及剩余的一百几十稻谷全数送给了丁建成。他的网兜里只带走了丁建成不能穿的一双皮鞋和几双军鞋,他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两人唯一的一张合影从墙壁上取下来,装进了他的上衣口袋。他把他仅有的七十几元钱和二十几斤粮票偷偷地塞在了一个信封里,连同那个封信一起藏在了丁建成挂在墙壁上的一件出工时穿的衣服口袋里。
十几公里的山间小道他们沉默不语,没有说几句话。各自的心里都沉甸甸地,只有那林间的小鸟像在愉悦地唱着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它们也像是来为王林这个在这青山大队与它们荣辱与共,和平相处了二十六个月的知青朋友送行来了,小鸟在他们的头顶上欢快地叨唠着盘旋嬉戏。
无情的车轮向山外的方向奔驰而去,渺渺散去的车影慢慢地消失在弯弯的山道间,不见了。它带走了情义深重的王林,却把这几个毫无家庭背景的年轻人留在了大山里。丁建成和王林的小黑屋里从此显得无生气了,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欢乐。丁建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都没有了精神,他还会经常孤独地奏响他那支竹笛。但此时的他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