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思想狭隘,今不如古。说唐初之所以能开辟空前绝后的盛世,全仗当时开放开明的国风,那时的中国人强大自信,海纳百川,包容天下,无论本土或是外来文明都能自由发展,这才使得科技、文化、思想界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在国际上的地位能甩如今老美好几光年。”
“好几光年”略带愤青之嫌,但鼎盛时期的唐帝国确实威服四海,万国来朝,这辉煌的记忆化作民族基因深埋于每个中国人的血管里,忆起大唐,少有人不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恨不能穿越回去亲历盛景。
郝质华若有所失点点头:“盛唐我们的文化科技的确硕果累累,英才辈出,大唐的官僚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有名的才子学士个个智勇双全,举国呈现豪迈、豁达、从容、自信的气质,那之后再没出现过一个能与之媲美的时代,上下五千年,最华美的篇章定格在短短几页里,回顾历史真叫人慨然感伤。”
她稍做叹息,将话题从遥远的追溯拉回到现实轨迹,微笑着说:“早上听说你妹夫素质高,你二嫂又是才女,你们家的亲戚好像都很不错。”
这点贵和不必自谦,非但不自谦还大大夸耀。
“那是,我爸爸以前去算命,算命先生说我们家几兄妹各有各的福分,但夫妻运都相当好,我还没提我大嫂呢,那才叫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奉亲慈幼,怜贫惜老,搁古代绝对够资格立牌坊、进孝妇传。”
郝质华管他是不是夸张,笑道:“那么你也可以放心了,哥哥妹妹的婚姻都这么圆满,你今后想必也能找到优秀的伴侣。”
“哈哈,所以我一点不担心,家里老催我相亲,怕我变剩男,其实等时机成熟,老天自会赐我良缘,我何苦庸人自扰。”
气氛炒到微热,不妨适当放肆加些调料,他清清喉咙,半开玩笑:“只顾说我,郝所,也聊聊您嘛,您进公司后一直走神秘路线,我们的好奇心都快赶上当年埋伏在白金宫外偷拍戴安娜穿短裙的狗仔队了。”
郝质华这才得知自己又向人投射错误印象,她就职以来以公事为重,顾不上发展人际关系,并非有意脱离群众,又想自己家世清白,经人问起,说说不打紧。
“我家没你家有趣,父母都退休了,爸爸闲居在家,妈妈在老年大学教国画。我是老幺,上面有三个哥哥,年纪大我很多,都在外地工作。我爸妈怕寂寞,把我从美国招回来,我现在跟他们住一块儿。”
怕寂寞是官方口吻,她明白双亲此举另有深意,主要是父亲怕她支身漂泊惹出事端。他学了大半辈子马列主义,仍是顽固的旧式思想,坚持用传统礼教规范儿女的行为,对郝质华尤为严苛,不单因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更与她八年前犯下的失误有直接关系。那次,她生平头一回违背他的旨意,固执己见,头撞南墙,结果却应了他“你一定会后悔!”的预言,悔青肠子,悔碎了心。她孝顺,且有错在先,因而目前虽对父亲的约束心存不满,但表面未露半点痕迹,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照他的吩咐,从令如流,亦步亦趋。让她回国就回国,让她同住就同住,让她相亲就相亲……相亲这事,倒实在不足与外人道哉,于是按下不提。
贵和听她有三个哥哥,立刻联想到千金,惊呼:“您家的编制和我家相近,我那个孪生妹妹也排行老四,连我在内三个哥哥。郝所在家肯定很得宠吧,像我妹妹,从小家里所有男人围着她转,整一公主架子,大臣小厮御前侍卫全齐了,就差配个太监。”
他自信满满却未言中,郝质华淡淡说:“我没你妹妹那么好命,不知道做公主是什么滋味,我家对儿女一视同仁,我们几兄妹各自忙学业忙工作,彼此间难得有时间亲近,不过也挺和睦。”
“一视同仁”这词似乎用得有几分牵强,贵和犯不着深入推敲她的心思,只认为她家家教严规矩多,说:“看您的言谈举止就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不像我们家,我爸爸以前是包工头,常年跑工地,没功夫管教我们,一般由得孩子们瞎胡闹,实在淘气不过就拎出来一顿抽。小时候,我管我家后院叫法场,我当烈士的次数最多。”
郝质华架不住他贫嘴,畅快大笑,低落转瞬即去。
“你父亲以前是包工头?”
“是,后来还自己开公司。”
“哦,怪不得你会干这行,原来家学渊源。那应该留在家里的公司帮忙打理生意才对。”
“家业由我大哥继承,而且那公司麻雀点大,时常入不敷出,僧多粥少会饿死人的。”
“奇怪,你爸爸搞了那么多年施工,按说早发大财了呀。”
“是啊,跟他同时起家的好多都昼锦还乡了,只怨我爸爸老实,做生意公道实诚,从不在施工上偷工减料。十多年前正是国内建设突逢猛进的时代,项目多,审查松,豆腐渣工程遍地开花,可是我爸爸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优秀工程,没一个出问题。您也知道,那会儿接活儿得上下疏通,管事的个个像周扒皮,路过的风都非得捞一把。爸爸盖房子保质保量,又不像其他人克扣拖欠民工工资,通常打点完关系,油水全装别人肚里,自己只落点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