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怂货!”李校尉鄙夷地哼了一声,他最看不起上阵尿裤子的兵了。
于是不久后包子就被打发到伙房做饭了。
这段典故被揭发出来后,包子曾沮丧了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状。毕竟,他吹牛的题材远不止这一样,只要是这镇胡营里的人物逸事,他无不随时随地拿来评头论足一番。只要王经问起,他都会牛逼烘烘地一一道来,好像他在营里资格最老无所不知一样。
两人最先聊起的人就是习武。
据包子讲,习武是这个营里的红人,和谁都是朋友,上至李校尉、老枣,下到他们这几个火兵,他个个处得来。人脾气也和善,对谁都好,天生是个见面熟。但尽管如此,却从不见他和谁深交。包子说,这在军营里是很少见的,但凡要在军中混饭吃的多半会结识几个出生入死的弟兄,打仗时好有个照应,可唯独习武不这样。包子猜测,习武这样子,大概是因为他从小长在兵营里,当兵的去留生死看得实在太多了,心里结出了铁疙瘩,谁都入不了心。
如果包子说的没错的话,习武大概在三岁左右时就被抱进了兵营。那时,这支兵还不在安西,而在陇右。那一年,吐蕃寇边,杀掠边民,陇右道凉州城边的一个无名村庄横遭惨祸,全村老幼几乎被屠戮殆尽。等唐军赶到时,全村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突然,一阵小儿的啼哭声传了出来,一个老卒循声找了过去,在一片瓦砾之下挖出了一个地窖口,从里面抱出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不懂汉话,装束也不像唐人,大约是因为刚遭了兵祸,见着穿甲的兵就哇哇大哭,像是见了活阎罗一样。军士们估摸他的父母早已死了,一时又找不到寄托之所,就只好把他带回了营里。
这个小孩就是习武。
包子说,习武两眼深陷,肯定不是唐人,他的汉话是后来在营里学的,虽南腔北调口音杂,但一点也不像胡人说话的腔调了。这都是养他的那个老卒的功劳。
孩提时的习武到了军中后,一直由那个老卒养着。人到老了往往就心善,哪怕是腥风血雨中滚过来的兵也是如此。老卒一生杀敌无数,但对这个小孩子却是好的不能再好,每日喂他吃饭,教他说话,整天形影不离,简直就如同一对爷孙。边关战事时有发生,营里的兵随时都有死的可能。老卒先前打仗从没过怕什么,但自从来了这个孩子,他竟然多方求告,放弃了原先刀手的职务,去做了一个人人都不待见的火兵。年轻的士兵们都不理解这种古怪的行为,他们说以老卒的身手和战功,在有生之年混个校尉大小的官职还是很有可能的,在战场上拼杀了半生,最终为一个捡来的小鬼前功尽弃,实在是太划不来了。可老卒不听劝,他脾气向来执拗得很,自己认定的事,一条道走到黑也不回头。于是过了段时间别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王经听听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怨气也就渐渐消了。于是火兵给他讲了些营里的军规戒令。王经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这些军规他早有耳闻,虽然对自己的境况很不满意,但他很清楚这是军队,自己只能照令行事。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能让那个络腮胡子找到整治他的把柄。所以第二天早上开始,王经老老实实跟着火兵们四更时就起来,相帮着提水生火,慢慢学习做火兵所要做的一切活儿。没过几天,王经就能熟练地胜任他份内的工作了。
算上王经,镇胡楼的火兵总共就四人,带头的那个白白胖胖的叫包铁,但别人都叫他包子。另有张麻秆、朱瞎眼二人。麻秆黑瘦尖酸,油嘴滑舌;朱瞎眼眼神不济,一到晚上就两眼发黑,连营门都找不着,是个不折不扣的废人。几个火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天在一起臭味相投,在士兵中形成一个小团体。其实,他们也是没办法,军营里的兵们向来最瞧不起火兵,因为他们多半是各营被淘剩下的“兵渣”,连摸摸刀枪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上阵玩命了。所以大伙都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兄弟,只当是个厨子,见了面两眼朝天,爱理不理。还有些有了军功脾气大的,时常对火兵做的饭菜挑三拣四,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于是火兵们只能自己抱成团,遇到找茬的,当面只能忍着,背地里往他饭菜里吐唾沫。
包子是这四个火兵的头,之所以让他当头是因为四人中只有他上过一回战场,这也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包子心善,可就有两个毛病,一是贪嘴,二是好吹。贪嘴并不是大过,但凡是火兵都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大约是被剥夺了一切荣耀和权益之后,火兵们唯一能获得的一点心理补偿。但包子这个毛病实在是明显了点,明显得从外表上就能看出来:镇胡营里的军士们全都黝黑结实的,一身腱子肉,唯独他白白胖胖像个面团一样,要不是偷吃军粮,哪来的肥膘呢?更要命的是他不光贪吃,还常向别人吹嘘他在烤羊时怎么偷着割掉最精的肉且让别人看不出来,似乎这不是件犯军规的事,而是一件了不起的手艺一样。终于有一天,这事被人传到李校尉耳朵里,包子因而狠狠挨了顿鞭子,被抽得哼唧哼唧的,趴在床上好几天。从此,他虽依旧恶习不改,但也深知人心之险恶,再也不在别的兵面前胡乱夸口了。
不过,包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