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树道：“桑田变沧海，沧海变桑田。古今的事，本来就说不定。若是这北京三海，改成四海，这什刹海，也把红墙围起，造起宫殿来，当然这里的水田，也就成了花池了。”
他说着，将手向南角一指，指着那一带绿柳里的宫墙。
就在这一指之间，忽然看见一辆汽车，由南岸直开上柳堤来。
柳堤上的人，纷纷向两边让开。
这什刹海虽是自然的公园，可是警厅也有管理的规则。
车马在两头停住，不许开进柳堤上来。
这一辆汽车，独能开到人丛中来，大概又是官吏了。
蒋授锋也看见了，说道：“我们刚说要阔人来，阔人这就来了。若是阔人都要这样子老虎横冲直撞，那就这地方不变成公园也好。因为照着现在这样子，我们还能到这儿来摇摇摆摆，若一抖起来，我们又少一个可逛的地方了。”
范本涛听着只是微笑，只一回头，那辆汽车，不前不后，恰恰停在这茶棚对过。
只见汽车两边，站着四个背大刀挂盒子炮的护兵，跳下车来，将车门一开。
范本涛这座上三个人，不由得都注意起来，看是怎样一个阔人？
及至那人走下车来，大家都吃一惊，原来不是赳赳武夫，也不是衣冠整肃的老爷，却是一个穿着浑身绮罗的青年女子。
再仔细看时，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春梅。
范本涛身子向上一站，两手按了桌子，“啊’了一声，瞪了眼睛，呆住了作声不得。
春梅下车之时，未曾向着这边看来，及至范本涛“啊”了一声，她抬头一看，也不知道和那四个护兵说了一句什么，立刻身子向后一缩，扶着车门，钻到车子里去了。
接着那四个护兵，也跟上车去，分两边站定，马上汽车呜的一声，就开走了。
范本涛在春梅未曾抬头之时，还未曾看得真切，不敢断定，及至看清楚了，春梅身子猛然一转，她脚踏着车门下的踏板，穿的印花亮纱衫，衣褶掀动，一阵风过，飘荡起来。
因衣襟飘荡，范本涛连带的看到她腿上的跳舞袜子。
范本涛想起从前春梅曾要求过买跳舞袜子，因为平常的也要八块钱一双，就不曾买，还劝了她一顿，以为不应该那样奢侈，而今她是如愿以偿了。
在这样一凝想之间，喇叭呜呜声中，汽车已失所在了。
蒋秀英坐的所在，正是对着芦棚外的大道，更看得清楚。
她知道范本涛心中，是一定受有很大的刺激，要安慰他两句，又不知要怎样说着才好。
范本涛脸对着茶棚外呆了。
蒋秀英又向着范本涛的脸看呆了。
蒋授锋先是很惊讶，后来一想，明白了，就站起来，拍着范本涛的肩膀说道：“老弟！你看着什么了？”
范本涛点了点头，坐将下来，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脸却望着蒋秀英。
蒋授锋问道：“我的眼睛不大好，刚才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我没有十分看清楚。是姓孔的吗？”蒋秀英说道：“没有两天，你还见着呢。怎么倒问起我来？”
蒋授锋说道：“虽然没有两天，地方不同呀，穿的衣服也不同呀，这一股子威风，更不同呀！谁想得到呢？”
范本涛听了蒋授锋这几句话，脸上一阵白似一阵，手拿着一满杯茶，喝一口便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却只是不作声。
蒋秀英一想，今天这一会，你应该死心塌地，对她不再留恋了吧！对蒋授锋说道：“刚才我倒想向前看看她的，反正我也是个女子。她就是有四个护兵，谅她也不能将我怎样？”
蒋授锋说道：“那才叫多事呢！这种人还去理她做什么？她有脸见咱们，咱们还没有脸见她呢。总算她还知道一点羞耻，避开了咱们了。”
范本涛手摸着那茶杯，摇着头，又叹了一口气。
蒋授锋笑着说道：“范家老弟！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好过。可是你刚才还说了呢，桑田变成沧海，沧海变成桑田。那么大的东西，说变就变，何况一个人呢。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蒋秀英笑着说道：“你老人家这话有些不妥，何不说是只当原来就不认识她呢？若是她真得急病死了，范先生能这样子吗？”
蒋秀英把这话刚说完，忽然转念：我这话更不妥了，我怎么会知道他不能这样？我一个女子，为什么批评男子对于女子的态度，这岂不现出轻薄的相来吗？于是先偷看了看蒋授锋，再又偷看范本涛，见他们并没有什么表示，自己的颜色才安定了。
范本涛沉思了许久，好象省悟了一件什么事的样子，然后点点头对蒋授锋说道：“世上的事，本来难说定。她一个弱女子，上上下下，用四个护兵看守着她，叫她有什么法子？设若她真和我们打招呼，不但她自己要发生危险，恐怕还不免连累着我们呢。”
蒋授锋笑着说道：“老弟！你这人太好说话了。我都替你生气呢，你自己倒以为没事。”
范本涛说道：“宁可人负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