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首先是散漫的对话。《盘龙峪》没有一个确定的主题,故事情节也是非常散漫的,赵树理也不突出那个故事情节,但正在这种散漫中,可以感受到乡村生活的本真状态。在乡村中,生活大多数就是这样散漫自由的,在这样散漫的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谈话也是漫无目的,想到什么就说到什么。小说开头,兴旺和有法有一段对话,有法问兴旺兄弟结拜都有哪些人,结果在兴旺回答时,有法却不断地插话询问,在这种随意的打断插话中,两人的谈话谈着谈着就变成了没头没尾的漫谈,使两人不得不重新提及最初的话题来。实际上赵树理正是用我们日常交谈的方式让两个人交替给读者一一介绍了这些人物以及人物之间的各种关系。小说中真正精彩的对话是在大伙聚到一起准备邀神的菜肴时,大家年龄相仿,兴趣相投,互相之间没有任何隔阂,自是在一起无拘无束了。如小软来迟,别人开玩笑的一段:
土成见喜顺说来理由充足,就把话头转向小软道:“六哥!人家喜顺说得端端有理,你说你吧!你为什么也到这时候才来?”
金山不等小软答应抢着道:“看珠来吧,还用说!”金山平时素和小软关系极亲密,所以见别人虽不多说话,见了小软却偏好斗玩。
三宝指着孩猪道:“猪早就来了,还上哪里去看猪?”
小松道:“人家说什么猪?人家说母猪,你说是公猪。”
这话只有金山和小松知道,两人哈哈哈哈的笑了。别人起先虽不清楚,及听他两个笑,想着那几句话,也好几个人竟想出来是说窑上院(按:小软住的院子)东房里的珠(按:小软院子里的一个女孩名),但因为小软脸皮太薄,所以想出来也不曾开口。
就这一细节,大家通过谐音故意拿小软和女孩珠的事逗趣,但玩笑中更是一种亲近和友好,又有一定的分寸,并不让小软难堪,大家更的多是会心地笑。
再如,小松想让老二嫂帮他们炒菜时两者之间的一段风趣对话:
小松叫道:“老二嫂,咱十一先生请你办点小事哩!”
得水老婆平时和小松也是玩笑惯了的,现在听见是小松叫她,她在北房里答道:“拣好的说!”她虽对着公婆,但她一来是娶过好几年的老媳妇了,再则是得水平日也就不忌讳说笑,所以说话非常的随便。
小松道:“请过来再说呀!”
得水道:“快来!有点小事。”
得水老婆听见得水也帮着说,知道不是开玩笑,就跑到西房里。
小松道:“请你自己挑拣一下吧,我们这一帮兄弟们数谁好?”
得水老婆没有听明白,就又问道:“什么啊?”
小松道:“你不是叫我拣好的给你说吗?现在你可以自己拣了。”
得水老婆这才知道又是骂着了自己,就还口道:“就知道你这狗嘴吐出来的,永成不了象牙!”
小义道:“是请你给我们炒一下莱。”
得水老婆道:“你们弟兄们也有做不了的事?”
小松道:“除了生孩子。”
和尚接着道:“还得再除了炒菜。”又说得大家笑个不住。
这些对话幽默、机智,使日常的生活充满了乐趣。在《盘龙峪》开头的这几段中,虽然有故事情节串着小说的发展,但这些根本不是作者主要关注的对象。赵树理并没有详细描写这些情节,而是把大量的笔墨放在这些农村青年随意的闲谈上,看似没有什么中心话题,没有什么重要话题,如同山间的小溪、雾霭一样,变化无穷,但正是在这种氛围中,农村生活的自在状态就真实地呈现出来了。
其次是自在的存在。《盘龙峪》中,几个农家子弟,在关羽画像前结拜干弟兄,他们之间没有政治目的,结义的场面也不那么庄严,会餐,磕头,发誓,唱戏等一系列情节,体现出的是这些底层青年们耿介、憨直、幽默的性格特点。结拜以后他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了,他们发誓谁也不能背叛谁,赵树理在写出这些“小”字辈肝胆相照的纯真友谊时,也是在表现这些农家子弟内心深处潜藏的一种强烈的自由意念。
小说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仅是淳朴净朗的,还是非常有生气的,而这种生气来源于生命的自由状态。十二个青年之间的这种明朗气氛,不是来自于某种社会理想,而是来自于一种生命的乐趣,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的快乐把大家聚拢在一起,无论是老少之间,无论是在男女之间,每个个体都是能感染别人的、充满生机的个体。在这种氛围中,对鬼神的祭拜不过是一种仪式,这种仪式并不能束缚他们,在这个结拜的集体内,他们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个体的生命在这样的状态中感受到的是全身心的欢娱。“东院里”在赵树理眼中,就如同是李有才的窑洞、村中的老槐树底下一样,是一个自由自在的民间广场。这种状态、这种世界,就如沈从文小说中的“湘西世界”一样,有的是翠翠那样自在的生命,或像汪曾祺高邮乡村一样,没有清规戒律,有的是小明子和小英子的爱恋,有的是生命的一种自由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