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登长城、入故宫,等等,都是近。旅游,还有一个大类,因为与钱有血肉联系,更不能不着重说说,是费由谁出。据说,依时风,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由公家出,所谓公费旅游是也。这且不管,反正游就可以开阔眼界,充实心胸,也就可以取得心满意足,夸而大之,无妨说是也就换来安身立命,纵使是非永久的。可惜这个入世之道,我也碍难从众。责任应该全部由自身负。因为:第一,是自己已经没有东奔西跑的精力。这还是其小焉者,另有大的两种。其一应该排行第二,是多少年来一直认为,听景胜过看景,及至看到,会感到不过尔尔。其二应该排行第三,是对于楼太高,饭太贵,人太挤,我一直有些怕,夫战战兢兢,离安身立命就更远了。
外装修也不成,自然就转移到其三,是还我书生本色,寄心于书。这像是容易生效;而且有诗为证,是十几年前吧,曾诌一首打油五律,尾联云:“残书宜送老,应不觅丹砂。”连丹砂也不想了,可见必足以安身立命。其实,想当年,我也曾是这样,无多余之钱而有多余的精力,于是而四城跑,逛书摊书店,搜求自己认为不贵而又有意思的,幸而得到,高高兴兴拿回家,未必有时间读,可以插架,看着也高兴。高兴,不想其他,正是心有了归宿。诌打油诗,说“宜送老”,就是这样想的。这样想,在某时,对于某些人,应该说并不错。空口无凭,可以请藏书家友人姜君来作证,是他遇上好机遇,买到钱(牧斋)柳(如是)的《东山酬和集》,已经过去几个月,同我谈起,还笑得合不上嘴。人生难得开口笑,以此类推,钻故纸,也就可以乐不思蜀了吧?然而,至少是我,就不然。何以故?最重大的原因是觉得,余年日减,精力日减,快用不着了。还有次重大的,是有不少好心人,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不收费而送,于是寺未加大而僧日多,先是占满架,继而占满案,仍扩张,截止到执笔之时,又将占满床。这样下去,书就成为侵略性的负担,还谈什么安身立命!
三项顺应时风的生活之道,上面说过,只是一隅之例,古人云,“举一隅而”“以三隅反”,推而远远,入室搓麻将,出室进卡拉OK,就可更不在话下了。总而言之,顺应时风是从俗,浅易;求安身立命,涉及命,走浅易的路大概是不成的。
三、信??仰
浅易不成,只好走向对面,往深处试试。我的经验或领会,深是抓到信仰,即心有了归宿,自然就一切完事大吉。而说起信仰,就含义说也并不简单。如程度有浅深。我在拙作《负暄续话》里收一篇《祖父张伦》,说他一生致力于兴家,幸而不及见后来的连根烂,这兴家是他的信仰,就是与通常的所谓信仰相比也是浅的。深的种类也很多,如新旧约的信士相信死后可以到上帝身旁安坐,佛门净土宗的信士相信死后可以往生极乐世界,都可以充当典型。就性质说更有多种。如适才说的相信能够坐在上帝身旁,相信能够往生极乐世界,是宗教的。习见的还有政治的,如相信依照某教义革故鼎新,有求必应,心情舒畅的人世天堂就可以很快出现,以及望见教主就顶礼膜拜,视为平生最大幸福,就是此类。有信仰比没有信仰好,因为唯有具备了这个,心才能找到最后的或说最妥靠的归宿,也才能够心安理得,安身立命。这想法还可以引圣贤之言为证。圣是国产的,孔老夫子所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贤是进口的,英国培根所说:“伟大的哲学,始于怀疑,终于信仰。”孔老夫子的口气是盼望,如愿以偿没有呢?不知道,因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能不能算,难定。至于培根,如果开始连生命的价值也怀疑,最终能够相信如何如何就得其所哉了吗?对于这些,也只能“多闻阙疑”了。
不必疑的是信仰有大价值而取得并不容易。这句总括的话说得嫌含混,还需要分析。有不少人真能像《诗经》说的,“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或老子所想望的,“虚其心,实其腹”。这有如随着人流往前走,而不想问走向哪里,不想,也就用不着来个目标,即所谓信仰做支柱。也有不少的人想问问,即求有个信仰,以便清夜自思,或弥留之际回光返照,能够如赌徒的大胜而归。这类不少人的取得信仰,有难有易。难易之别由两种渠道来。一种是信仰的性质,这是带或多或少的神秘性而不求(或不能求)理据。程度高者如西方净土,你乘超音速飞机往西飞几日夜也找不到,这是神秘性;如果你不是信士弟子,问是否有西方净土,信士弟子必以为你太可怜,因为将永沉苦海而不自知,这是不求有理据。程度浅的也是如此,比如你对于压在你头上的教义及其魔术般的功效有怀疑,并敢表示,得到的答复必是思想反动,急需改造。难易之别的另一个渠道是个人的气质或心态方面的条件。这也不简单,大致说,是头脑中知较多并遇事喜欢追问其所以然的,取得信仰就较难,反之就较易。记得过去谈这类问题,曾举我的外祖母为例。她不识字,信一种所谓道门,主旨大致是,信而有善言善行必可得善报,善报之一或最显著者是死后魂灵进土地庙,连土地老爷也要起身让座。其时我已经受了西学的“污染”,不信有灵魂,更不信有土地老爷,有一次,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