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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容忍(1 / 2)

这是学术空气笼罩下的应有之义,因为我认为很重要,而后来成为稀有,所以想提出来加重说说。自由,意义很广泛,相关的问题也就很多,我在拙作《顺生论》里曾经辨析。那里所说偏于政治自由。比如还有意志自由,是道德哲学里应该讨论的。本篇所谓自由,容忍,同是学术范围内的。这是一种精神或心理状态,具体可分为对己和对人两个方面:对己,一切自己想到的事物的有关真假、对错、是非、好坏的评断,抛开任何性质的权威,只信任自己的理性;对人,别人凭自己理性认为可信而不同于自己的,尊重,即承认同样有他或她的自由。心理状态,也是一种唯心论吗?影响却很不小,比如其大者,所得的知见就容易近真;其小者,即便人有权大权小之别,也不会出现权大者强制权小者遵命讲说违心之论的现象,或惩治讲说不违心之论的现象。

这是北京大学的红楼精神。精神,无形,只好拉一些有形的,或说是轶事吧,来显示。轶事,近于鸡毛蒜皮,只是因为用新时代的眼光看,也成为广陵散,所以不避琐屑,说说,以期不及见嵇叔夜的人也能听听。

一件,牵涉校长蔡元培先生,所以先说。蔡先生也曾接近西学,并在美学和伦理学方面有所述作,可是不知怎么一来,竟也患了相信自己幻想的病,继王梦阮的《红楼梦索隐》之后,写了一本《石头记索隐》。索隐,是以为小说中的人和事都有所影射,以人为例,在王梦阮的索隐中,林黛玉影射董小宛,已经够离奇了,到蔡先生则进一步做了变性手术,成为朱彝尊。其后胡适先生任北京大学教授,在蔡先生治下,用由西方学来的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写了《红楼梦考证》,说索隐派的办法是牵强附会,其实据多种史料,可知所写为作者家中事。对此,蔡先生至少没有口服,怎么办呢?新风是发动属下各色人等批判,使之倒且臭,不敢还言。北大的红楼精神不是如此,即如蔡先生,是承认胡先生有发表并坚持己见的自由,自己不同意,容忍,所以只是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里表示一下自己的与胡先生商榷的意见。而且不只此也,其时胡先生为了更加证实他的自传说,正在加紧搜求敦诚的《四松堂集》。后来天假良缘,居然买到这部书的写本。其后他又见到刻本,情况是这样:

我在4月19日得着这部《四松堂集》的稿本。隔了两天,蔡孑民(蔡先生字孑民)先生又送来一部《四松堂集》的刻本,是他托人向晚晴簃诗社里借来的。……这可以证明我的底本格外可贵了。蔡先生对于此书的热心,是我很感谢的。(跋《红楼梦考证》)

对于学术方面的异己,是帮助,是感谢,且不管这样能不能更容易地辨清是非,单就人际关系说,雍容揖让,也总是可怀念的吧。

又一件,也与胡适先生有关。其时他用西法治中国哲学史,在北京大学开这门课,并著《中国哲学史大纲》(只成上卷)。对于古人和古书,他从传统,把“老子”或《老子》放在前面。从旧说是信,而以《古史辨》为旗手的考古风是推重疑。疑老子以及其书的年代,主要是钱穆先生,他既有大部头著作《先秦诸子系年》,又发表零篇文章(曾集为《老子辨》),论证老子,其人其书,都是战国时期的。对此,胡先生没有“尽弃其所学而学”,于是就不免于争论。钱先生是以为,自己的主张已成定案,胡先生应该举白旗,表示投诚。胡先生则认为,钱先生的论断,证据还不充分,甚至论证方法还有问题。各不相让,据说有一次,争论竟发展到在教授会(上课前的休息室)上斗口。钱先生说,老子的年代晚,已无疑义,胡先生你还是把旧说放弃了吧。胡先生答,我觉得证据还不够,如果证据充分,我就连我的老子(父也)也不要了。听者都为之破颜。争论,能维持开口笑,在北大红楼是家常便饭。

又一件,扩大到教师和学生间的。是某同学告诉我,一次,开有关佛学的讨论会,有几十人参加,其中有胡适先生和哲学系同学韩镜清(同我很熟)。胡先生发言,讲得不少,估计又是他一贯的用历史眼光看吧,韩镜清认为不对,站起来说:“胡先生,你不要说了,你说的都是外行话。”与会的都一愣,因为这是违反自由与容忍精神的。胡先生不愧为胡先生,停一下,接着平平静静地说:“我自知对于佛学造诣很浅,所说不免多误,但是,能不能让我说完了?”与会的都说,当然要说完了,于是胡先生接着说下去。这件事,我没问过韩镜清,因为我推想,他这一时的无名之火,与长远的北大红楼精神对照,是很快就会悔悟的。

又一件,也是教师与学生间的。这次是亲见,不是耳闻。是上俞平伯先生的古诗课,听课的不少。他讲“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说知就是不知,所以风吹而无阻挡,天冷而水不结冰,一个同学站起来说:“俞先生,你这样讲有根据吗?”俞先生仍然平静,说“有”,接着在黑板上写,古书上一处,两处,三处,记得写到六处,都是什么作不什么讲,所谓反训,那位同学又站起来说:“俞先生,你不要再写了,我信啦。”心里有所疑就说是自由,听者不以为忤是容忍,在北大,这是司空见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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