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以前,乡友凌公约我到他家里吃晚饭。凌公带着一个刚成年的女儿,在北京过准《打渔杀家》的生活,父女都上班,照例是饱腹之后才回家,而要请人在家里吃饭,我当然感到奇怪。问原由,知道是老伴从家乡来了,想做点家乡口味,让我发发思故土的幽情。我既感激又高兴,遵瞩于晚饭时到达。凌夫人年过花甲,可是身体还健壮,仍是家乡旧时代那一派,低头比抬头的时候多,不问不说话。我要表示客气,于是用家乡惯用的礼节,寒瞌道谢之外,问娘家是哪个村。答“乔个(轻声)掌”(这是语音,写成文字是“乔各庄”)。这使我忽然想起一个多年不忘的歇后语“乔个掌的秧歌,难说好。”
多年不忘,是因为这歇后语的来由,一位侠名的乡先辈的轶事,使我大感兴趣,或说深受教育。据说是这样:若干年前,各村也是有中!播、高挠、小车、旱船等会,每到送走旧年,土元节及其前,要排定日期,邻近各村的会交换,某日聚在一村表演。目的,用旧说是利用农闲庆丰年,行“一日之弛”,用新说是,虽然是农民,也应该有艺术享受。可是会,不只一个,虽然那时候还没有各种花样的大奖赛,但人总是人,性相近也,你不给他奖,他也要赛。评分是非阿拉伯数字的,一要看的人多,里兰层,外三层;二要喊好的声音多而响。且说有那么一次,“乔个掌”的秧歌(指高挠会)表演得很起劲,看的人却不多,喊好的声音大概也不多或没有吧,正在为缺少钟子期而扫兴,听见有人说一句“难说好!”会内的少壮派正在愤懑无处发泄的时候,听见这句话,当然要火冒三丈。于是找,原来出于一个瘦弱的老者之口。接着是围着质问。老者没有赔礼道歉之意,于是决定拉到场外去打。人间不乏和事佬,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特为就要挨打的老者修建个台阶,是“大概是刚来,还没看清。让他再细看看。”少壮派同意,于是把老者推到场内,请他细看。表演者尽全力跳闹,可不在话下。时间够长了,少壮派和和事佬都在等待转机,没想到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拉出去打吧,难说好!”
结果是打了还是另有转机,没有下文。也可以不再问,我关心的是这故事使我想到很多与“言”有关的问题,其中心是直言的难易问题。言,人嘴两扇皮,很容易,可是其中有得体不得体的分别,反应好不好的分别。因为要照顾反应,就不能从心所欲。这或者正如孟老夫子所说,“难言也”吧?
难言,这里也未尝不可以反其道而行,由“易”说起。从道理上讲,言为心声,言应该都是直言。这样说,直言如顺水推舟,不是难,而是很容易。但这是道理,或说架空的道理。道理还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如一种是由“自然”方面说,见子《毛诗序》,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一种是由“应然”方面说,见于某道学家的文本,是“事元不可对人言”。表现为活动,都是心有所想,嘴里就说。总而言之,是容易得很。
但人世间很复杂,言不能不受时、地、内容、听者种种条件的限制。就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吧,日记中写“与老妻敦伦”可以,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如旧笔记中所记,一阵发疯,头顶水桶,喊“我要作皇上”就不可,因为象征统治权的宝座是决不能容忍自己以外的人坐的,即使只是想想也不成。这类的轻与重可以使我们领悟,世路并不像理想主义者想象的那样平坦;如果缩小到政场,那就更加厉害,一定是遍地荆棘。也就因此,皇清某两位大人才有了关于言的重大发明:一位造诣浅些,是少说话,多磕头;另一位登峰造极,是不说话,净磕头。但这不说话的秘诀也不能不受时地等条件的限制,因为时移事异,还会有要求以歌颂表示驯服的时候,那就闭口不言也会引来危险。总而言之,是直言并不容易。
直言,在道理领域内容易,在现实领域内不容易,怎么办?当然要让道理跟现实协商,以求化不协调为协调。但现实是最顽固的,所以结果必是,名为协商,实际是道理不得不向现实让步。具体说是要用“世故”的机床把直言改造一下,使不合用变为合用或勉强合用。这种改造的努力也是由来远矣,如关于直言,常见的说法总要加点零碎,如说“直言不讳”,“恕我直言”,言外之意是本不该这样说的。不该说而说,影响大小,要看听者为何如人。可举近远两类为例:近者如掌家政的夫人,充其量不过饭时不给酒喝,可一时忍过去;远者如恰好是已经稳坐宝座的,那就不得了,会由疑由怒而恨,也就会有杀身甚至灭族的危险。
为了避免杀身或灭族,要精研以世故改造直言的办法。古人在这方面用了不少力,成就自然不会小。依照造诣的低与高,常用的办法可分为四种。一种程度最低,是换为委婉的说法,如连中学生都熟悉的触蔷(新说是触龙),劝娇惯孩子的赵国掌权老太太允许儿子出国当人质,里边提到“一旦山陵崩”,这比说“有一天你死了”委婉得多,就不会有惹老太太生气的危险。附带说一句,还是古人人心古,要是皇清末尾那位那拉氏老太太,大概说“崩”也不成。再说第二种程度略高的,是讽谕或影射,所谓声东击西,指桑骂槐。也是连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