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空空旷旷,四周静悄悄黑暗暗的,冷清无比。一阵阴寒袭来,郭解打了个冷战。他有些害怕了,这孤身的恐惧越来越深。他摸索着爬到密室的出口,打开了石壁的门。外面的光线肆无忌惮地射向郭解,刺得他闭上眼睛,他用手把双眼捂住了。过了好久,郭解才渐渐适应,爬出了白塔密室。外面已是黄昏时候,天色阴沉沉的。
道观也被烧了个精光,门前的青铜炼丹炉被推得侧翻在地,只有这个白色石塔伫立如旧。郭解失魂落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回村子。村子里没有任何声息,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已无可燃之处,只有一些青灰色的烟不时升起,苟延着大火的残喘。
“有人吗?”郭解乍着胆子,叫了一声。听不到回答,他放开了喉咙又叫一声,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有人吗?”
“阿兼——”
“赵爷爷——你们在哪?”郭解敞开喉咙,大声呼唤着。四周依旧静悄悄地,连一声狗叫鸡叫都没有。郭解茫然地走着,突然,他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郭解一个趔趄,低头看去,却是一个村民死在地上。他身上没有火烧的痕迹,却有一个狰狞无比的刀痕,他的胸口洞开,心肺血淋淋地露在外面。旁边还有很多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缺头,有的断臂,血都已干得发黑。他们都是从火中逃出、却被黑衣人砍杀的乡民。郭解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家了,若非看到院子里躺着的那个大石碾。家里和四邻的房子一样,什么都没了,除了几面黑乎乎的残墙。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烧焦的人和禽畜尸体的臭味。郭解的肠胃刀绞一般难受,他扶着石碾拼命呕吐,直到把酸水胆液全部吐个干净。
郭解找不到活着的人,是饥饿唤醒了他麻木的神经。他走到地边,撸了几把蚕豆,用衣襟兜好。他正要带着蚕豆回那些灰烬里去烤,蚕豆丛里一个蠕动的声音使他警觉起来,接着那里边又传出“嗯”的一声微弱的呻吟。郭解吓得头皮发麻,呻吟声再次传出。郭解确定了是个活人的声音,便收起了惧怕,拨开蚕豆的枝叶,用目光搜索着。
“赵爷爷!”郭解惊叫着扑了过去:“赵爷爷,你怎么了?”
赵易卧在地里,身上插着两支箭,右肩处血肉模糊,不知是被剑还是刀所伤,半个肩臂连带锁骨已被斫断,只留一些皮肉相连。显然是赵易来到田里找寻食物,不幸却被那些黑衣人发现了行踪。赵易没有武器,无力抵挡,终至重伤了他。黑衣人见赵易伤重必死,便都离去了,没想赵易如此顽强,竟能挺过这么久的时间。
郭解摸着赵易,又惊又痛。赵易已知道郭解寻来了,满是血渍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阿解,不要哭。”郭解哭得更厉害了。
“赵爷爷,不行了。阿解,以后,要靠你自己。”赵易断断续续地说:“你去投奔淮南王,一定要去……”郭解哽咽着点点头。
“你父薄情寡恩,你,不要学他……”一生的遭际在眼前晃过,赵易忽然想起郭解的母亲。郭解的父亲郭族,为了登上权势,费尽心机,终于娶得吴王刘濞的女儿刘承珠为妻。可是在刘濞兵败身死之后,郭族却毫不留情,决然杀死已是负累的妻子,尽管她还怀着自己的骨肉。刘承珠的惨死,是赵易一生耿耿于怀、最不肯原谅郭族的事情。
“照顾好阿兼。可怜的孩子,阿兼她……”赵易提起阿兼,虚弱的眼神,又转起一丝的暗淡。他咽下了后面的话。郭解胡乱地点着头。阿兼,可是阿兼她在哪呢,自己该去哪里找她?
赵易声音渐弱,重又陷入昏迷。郭解连着呼唤了几声不醒,摸摸他心口竟还有些温热,终究不舍离去。他剥了几颗生蚕豆放进嘴里咀嚼,豆腥味却使他的胃更加翻涌。夜幕已经降临,四周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了小雨。郭解身上还只穿着昨夜睡觉时的单衣,雨水一淋,就湿透了。他又冷又饿,偎在赵易的身旁,借着微微一点体温,又一次睡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治疗伤痛的好办法,阿兼是用哭泣,阿解则是用睡觉。阿解做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梦,一会是美若天仙的生母哄抱着自己;一会是河沟里的鱼儿身上着满了火;一会又是阿兼变成蚕宝宝,在桑叶间蠕蠕而去;忽然,陵儿满面鲜血,张着獠牙向自己扑来。郭解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身上已是冷汗冷雨淋淋,深夜再次笼罩了大地。
雨不停地下着,越来越大,间杂着轰隆隆的几阵春雷。赵易不知何时断的气,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再怎样呼唤,也没有了声息。已经凝结的血液,被雨水一冲,又流满了殷红的一地。郭解想将他掩埋,却没有力气挖坑,只得拔了一些蚕豆秧子,把他盖住。
大雨铺天盖地,彻底浇灭了村里的余烬和青烟。除了雷声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又一个闪电不经意地划过,瞬时照亮了天空和大地。那些突兀地竖立着的残垣断壁,还在无声地控诉着昨夜发生的罪恶。郭解抬起虚软的双脚,顶着雷雨,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村子,离开了他的家,离开了所有的亲人,熟人。
郭解机械地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