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将闻鲸吼的骨灰撒入洞庭湖后,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将近三年。
刘崇驾马行在入蜀的官道上,忽地有些出神。前几日他又经过了洞庭湖,祭拜了闻鲸吼之后,便披星戴月,向大渡河赶去。这一路都是沿江而行,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他不禁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那年那月,那位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不敌洪水天威,就此一代天骄命陨大江;他想起曾几何时携美同行,驾一叶小舟北去,后来在涡河拜堂成亲;他还想起这些年来走遍大江南北,只为寻找那一缕芳踪,却如大海捞针,始终一场空。
那天听了闻鲸吼的话后,他便赶往了西安门,去寻桑榆。然而当他到了那边,只见一片军营早被烧成了白地,一个活人也没有。他冒着被洋人发现的危险,在尸体中找了许久,然而每个人都被烧得黑若焦炭,连是男是女也分辨不清,何况身份。
那时他绝望了,也觉得疲惫了,只想着效仿闻鲸吼,自尽罢了,大不了来生来世重新活过,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幸而被谢焕拼力阻住,他才清醒了过来。彼时,他能够依仗的只有桑榆的冰雪聪明,希望她能够再次算无遗漏,死里逃生。
前些日子,他特意重登黄山。站在天都峰头,他在成万上千的铜锁中寻着桑榆的那枚,总算不辜负他这一番苦心,找了三个时辰,找到了她的独锁。那小锁经了这几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生出了铜绿,而自己怀中的这枚,因是常常拂拭,故而光亮如新。
他将自己的锁扣在了她的锁上,那个刹那,仿佛耳边响起了她的话:“我只是想缘由天定,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个英雄才俊,把他的锁锁在我的锁上,然后我们再遇上,相知相恋。这才叫千古佳话。”
他在想,聪明如她,是不是一早便已算准了一切,冥冥之中,他二人注定相知相恋。可是二人的锁既已锁上,究竟何时能够再遇上?
刘崇心中一酸,手离了缰绳,轻轻抚上眼下的伤疤。这些年来,别的不多,倒是身上的伤疤添了许多。眼下这道,是八里桥一役被枪弹擦伤的,长约两寸;左胁下的,是守卫京城西便门时添上的,前后对着各有一个,一个是子弹进去,一个是子弹出来;此外,这些年兄弟会时常有小型的起义抑或刺杀等活动,他几乎场场不落,背后有一道疤长五寸,便是去年刺杀英军驻华公使时留下的。
他记得当时自己进了屋子,不料屋中暗处装了机括,七把钢刀闪着寒光上下纵横而至,他一身绝顶武功也只躲过了六把,背后这一击,几乎砍到他的脊椎。为治这次伤,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这期间,多亏了姐姐和姐夫的照顾。
想到姐姐和姐夫,他冷峻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还是两年之前的事情。
那时他不明白谢焕为什么明知无量之祸可愈,却不与刘玉挑明,后来问过才知,谢焕是怕行军倥偬难免有失,担心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会害刘玉一生。
他这位谢大哥初入赌坊时便是这般优柔寡断的性子,后来当了白莲教主,久经历练变得果断了些,然而面对着终身大事,仍是旧性不改。
刘崇急不过他,只好听之任之,直到他与刘玉的两年约满,无量之祸即将痊愈,一纸请柬递来,才见他着起了急。
那是刘玉喜宴的请柬。
新郎官自然不是谢焕,但也是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凌帆,喜宴的日子则在半月之后。
总算那时谢焕想着两年约满,也在往梅山赶去,距离紧那罗部不过两天的脚程。当下二人昼夜兼程,两天的路程一天时间便赶到,望着张灯结彩的梅山,刘崇第一次见到向来优雅得体的梨园公子失了方寸。
那日谢焕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紧那罗部,一路强自支撑着脸上的笑容,直到见到了刘玉,以及她手中呈出的一件崭新的湖蓝绸子长衫。
那长衫做得极是工整,每个边角,都密密地缝了两行线。里边那行略见歪斜,外边那行却针脚匀称,笔直如尺。刘玉手足无措地递给了他长衫,继而低着头说,里边那行是第一年缝的,外边那行是第二年缝的。只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叫谢焕再也笑不出来,捧着那长衫,忽地泪如雨下,一把抱住了刘玉,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看着谢焕的失态,刘崇不觉担心起来。只怕为了自己的姐姐,紧那罗部与迦楼罗部要撕破了脸皮,这时却见云影与凌帆笑盈盈地站了出来,说订婚是假,试情才是真。
于是皆大欢喜,谢焕与刘玉终结连理,到现在,已育一子,姓谢名振华。
想起那个胖嘟嘟的外甥儿,刘崇嘴角的笑意更显了些。也有好几个月没去看他了,不知这小子现在多重了,会不会开口叫“舅舅”了。
这是他这些年所遇中,为数不多的喜事。这些年来,他身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或逝去,唯有新生,才能让大家沉寂许久的心添上一抹欢悦。
想到逝去,他不禁又用马刺轻轻催促马儿,目光望向西方,隐隐透着焦急:他许久不顾翼王,这些年来只从各处传来的消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