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镳,已是黎明。
太湖上晨雾弥漫,渔歌隐约。
陈子龙问:“先生,周先生真会帮我们吗?”
“他会的。”
徐孚远肯定地说,“因为他不仅是忠臣,更是智者。智者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动一动那些义军了。”
徐孚远眼中闪过精光,“让朝廷的兵力,陷在泥潭里。”
他铺开地图,手指点在河南、湖广、江西:“李自成在商洛山复起,张献忠在谷城诈降,还有革左五营、老回回…这些势力,该动一动了。”
“先生要联络他们?”
“不是联络,是…引导。”
徐孚远道,“朝廷现在最怕什么?怕流寇合流。那我们就制造‘合流’的假象,让朝廷把兵力调去围剿。到时候江南空虚,兴国军便可长驱直入。”
他写了一封信,交给陈子龙:“把这封信送到商洛山,交给李自成。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就说是一个‘江南朋友’送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分析天下大势,指出朝廷虚弱,建议李自成趁机东进,牵制河南明军。随信附送的,还有一份河南明军的布防图——这是韩七从兵部偷出来的。
“李自成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
徐孚远道,“重要的是,他一定会动。因为这就是他的机会。”
陈子龙领命而去。
徐孚远独坐灯下,继续写信——给张献忠的,给革左五营的,给所有能牵制明军的义军首领的。
一封信,就是一把火。
他要让这把火,烧遍大明的后院。
而当朝廷焦头烂额时,江南的网,也该收了。
崇祯十三年(1640年)二月二,龙抬头。
南京夫子庙前,人潮如织。
秦淮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达官贵人们饮酒赏月,浑然不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离夫子庙不远的乌衣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几个人正在密议。
“韩公公那边传来消息,马士英打算调黄得功部去江西剿寇。”
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叫马五,漕帮南京分舵的香主。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是黄宗羲,余姚人,东林遗孤,复社骨干。
他表面上在南京国子监教书,实则是兴国军在江南文坛的联络人。
“黄得功部有多少人?”
黄宗羲问。
“号称五万,实则三万。”
马五道,“是南京周边最能打的部队。若调走,南京守备就空虚了。”
另一个年轻人接口:“不只黄得功,刘良佐部也可能调去湖广。张献忠最近闹得凶,连破三县,湖广巡抚急得跳脚。”
这年轻人叫顾炎武,昆山人,与黄宗羲并称“江南二黄”,都是徐孚远发展的核心成员。
黄宗羲沉吟片刻:“看来徐先生那边的动作见效了。李自成东进,张献忠复叛,朝廷不得不分兵。但…这还不够。”
“黄先生的意思是?”
“要让朝廷觉得,江南也不安全。”
黄宗羲眼中闪过精光,“马香主,你们漕帮在运河上,能不能…制造点动静?”
马五会意:“先生是说,假扮流寇劫漕?”
“不,不是假扮。”
黄宗羲摇头,“要做得像真的。但记住,只劫官船,不劫民船;只抢货物,不伤人命。抢来的东西,分给沿河贫民。”
顾炎武赞道:“妙计!一来消耗朝廷财力,二来收买民心,三来制造恐慌——连运河都不安全了,江南还能安全吗?”
马五有些犹豫:“但这要是被查出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查不出来。”
黄宗羲道,“漕帮在运河上经营百年,上下打点,谁会查?就算查,往那些真流寇头上一推就是了。如今这世道,流寇劫漕,不是常事吗?”
马五想想也是,一咬牙:“行!我这就去安排。”
现在朝廷统治秩序崩坏,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可不少见。
“还有。”
黄宗羲补充,“抢的时候,留点‘证据’——比如,故意掉几面‘张’字旗,或者让被抓的船员‘听到’劫匪说陕西话。”
顾炎武抚掌:“这是要嫁祸隔壁安徽省的张献忠啊啊!朝廷若信了,必更急于剿灭流寇,更顾不上江南。”
计议已定,几人分头行动。
黄宗羲回到国子监住处,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夫之,湖南衡阳人,在南京游学。
“黄先生,学生有要事禀报。”
王夫之神色紧张。
“坐下说。”
“学生今日在茶楼,偶然听到几个锦衣卫说话。”
王夫之压低声音,“他们在查《救世刍议》的来源,已经怀疑到复社头上。还说…说周镳先生越狱,必有内应,要彻查江南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