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心系之人,在冥府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长。弹指间,六千年已过去。我在凡间,认识了一个叫安若恒的书生。
那日说书人正说到李四娘和王生的故事。
“……哀莫大于心死,李四娘为王生所负,决定嫁给一直深爱她的陈三文……”
旁边一个温润的声音的响起,一个书生将扇子在桌上轻轻一敲,笑道:“你这个说法十分不合理,李四娘既然爱着王生,又岂会愿意答应嫁给陈三文。”
说书人被打断,也不恼怒,只笑道:“少年人怕是不懂情。王生伤了李四娘的心,李四娘赌气,不愿嫁给他,便嫁给陈三文来气王生,这才叫合情合理。”
安若恒摇头:“这般女子太过愚昧,既伤害王生,又伤害陈三文,而且还伤害了自己。要不得,要不得。”说着摇扇而去。众人自然唏嘘,不过是个故事,谁会愿意较真。
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远去,心中浮起两分亲切。其实他所说的,正是我想问的。他的白袍在阳光下似雪,悠悠然离去,一路都有不少姑娘偷偷瞧他。他入了长安城南的村子,径直走到一间小茅屋边,发现我跟着他,回眸对我温文一笑:“姑娘有事?”
我跟上去不过是想与他结识。他这样温和,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才笑道:“梓昔觉得公子方才在茶寮说的话非常好,与我的想法恰恰相同,所以斗胆跟过来,想与公子做个朋友。”
他弯了眉眼道:“原来是梓昔姑娘。在下以为,方才那番话会被人看做疯癫,没想到姑娘却也这样想。”说着将骨节分明的手递到我面前,笑道,“鄙姓安,名若恒,字永。”
我道:“原来是安公子,幸会幸会。”
凡人念书通常为考取功名,安若恒刚好是个例外。他不爱名利,读书只因为他想读。他时常搬了竹榻在房子门前,躺在阳光底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我与他常在茶寮碰到,一起听说书,一来一去,便有些熟稔。他知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话有趣,编的故事比说书人还要离奇曲折。
后来我便不再去茶寮,而是到他那里坐着,听他讲故事,然后回冥府,眉飞色舞地复述给无倾听。无倾要处理的公务不少,对我却极宽容,每次都搁下笔静静地听我说话,墨黑的眸子中繁星点点。
我总会一个不小心地就红了脸:“你还是继续处理公务吧,不然今日又要挑灯忙碌了。”
他微微笑:“好。”
他回头认真地看公文,我在旁边看着他的神色,胸口处有暖意升起。在冥界当鬼差,要经历千年、万年的寂寞。可是有他在,我只觉得满满的幸福。
神仙不能有情,我却与位列仙班的无倾相爱。这真是一件是祸又是福的事。
无倾事情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没时间陪我。我只好一个人去找安若恒。他每日都十分清闲,每次都能给我讲好多故事,其中有些是传说,有些是自己编的稀奇古怪的故事。他偶尔会说到三渡河的传说,我听着听着,也曾走神,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生前因罪孽深重,死后被处以永世不能投胎之刑罚。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成为鬼差,将功补过。等功德圆满了,我就能投胎转世,可我爱无倾,我愿意为他放弃投胎的机会。我抱着这样的小心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我已觉得那是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