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抬头去看,但见日头西斜,将及落下。他心头顿时一沉……这人好生残忍,断定汉室倾颓,已成落日余晖么?
刘协是心有所思,触景生情,梁啸也顺着青年的指引望去,看见天高云淡,唯有一轮红日孤零零地斜挂天边。顿时觉得青年目光犀利,看得出汉室已无臂助,少年天子孤身一人,又怎能担负得起复兴的大道?
曹昂虽非无忧无虑,但他的话却让人觉得混账得很:“夕阳好美。”
青年此时面带微笑,淡淡地接了句:“这位小哥眼力也不差。”
但梁啸却摇摇头,意兴阑珊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青年这次将目光转向梁啸:“不知壮士欲问何事?”
一时间,梁啸心头闪过万般思绪。
他的确是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
他想问问父亲梁师隰如何了,想问问蔡琰如何了,想问问自己在日后究竟会做什么,也想问问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到过去——亦或是回到未来。他想问太多的问题,但这些纠缠到一起,却让他难以言及。
究竟想问什么呢?
自己做山贼的时候与世无争,尽享世外桃源的妙处。后来与人争斗,不过是为了自保,再到后来反击匈奴和鲜卑,收容白波贼,并营救皇帝,助曹操评判,又将麾下兵马尽数奉上……他想到这一切的时候,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自己想要的不过是少死些人,早一点地天下太平吧。
尽管能够平定天下的未必是自己,但正如他写给曹操的书信所言,天下太平,确实他的梦想。
明白了这一点后,梁啸平心静气地开了口:“在想想问问,天下不打仗,人人有钱赚,少年人有书读,农人有肉吃,夫妻和睦,婆媳友爱,父子不相争,兄弟不相阋,当官的一心为百姓,不敢对人们稍假辞色……在下想问的便是,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天下太平,究竟还有多少年才能实现?”
听着梁啸的话,不独少年天子和曹昂,到最后就连那青年也变了脸色。
那青年思忖良久,刚要将竹签撒下,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也罢也罢,你这笔生意,我不做了。”
梁啸不免有些惊讶:“你不算了?”
青年继续摇头:“不算,打死也不算。”
虽然明明知道自己所问的事情极有可能缥缈难求,但梁啸还是想问出一个结果。听闻青年竟然耍赖不算,不由有些光火,怒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算是不算?”
青年仍是大摇其头:“不算,打死也不算。”
梁啸经他提示,反倒想起了什么,翻身下马,将安定刀“噌”地抽出,架在了青年的脖子上,“你算是不算?”
见梁啸动武,青年的眼中没有慌乱,反而多了冷峻:“阁下以为,动刀子便能逼在下服软么!”
梁啸冷笑道:“动刀子也许不能逼你服软,但你年纪不大,见识过人,如今正是乱世,乃英雄崛起之机,智士猛将腾达之遇,你不去投效一方诸侯,反而在这里混迹,难道只是一个穷酸这么简单?快乖乖帮我请一卦,不然你没了小命,可是会死不瞑目。”
青年眼珠连转,表情已经缓和了许多,思忖再三仍是骂道:“野蛮!”
“阁下说得不多,梁啸本为马贼,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勾当,野蛮便对了,若是文质彬彬,才叫反常!”
青年的声音里不由有了愠怒:“非是我不愿帮你卜卦,只是你所求之事太过渺茫,若要人人不争斗,还不如问问何时海枯石烂,何为宇宙之极!你所问的太平之世,不过是个又大又空的幻想罢了!”
因了青年的这句话,梁啸更加赏识起他的见识来。
能将太平之世的构想视作空无实际的梦幻,足见此人的冷静与务实。
然而,纵然飘渺难求,梁啸总是要问问的。
“幻想又如何?你能不能证实它不可能?若能证实,我便不再问,若是不能,你还是乖乖地为我算一卦!”
这话让青年稍稍愣了下,想想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此事,他对此事虽早有论断,但要举出实例来证明,恰恰是没有实例!
“既然没证据,便乖乖地算!”
在梁啸的逼问下,青年终于服软,用竹签在麻布上撒了又拢,拢了又撒,嘴唇微动,似是念念有词。
末了,青年算出结果,却是对着卦象皱眉苦思,良久才抬头对梁啸道:“解不出。”
梁啸微微一怔:“解不出?”
“解不出就是……你自己看啦,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一卦,老子无能为力。”
梁啸见他神色倒不似做作,虽然略有怅然,心底却浮起了一丝期望。
解不出?竟然解不出?
解不出的话,不就是事在人为么?
梁啸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咯咯傻笑,对于他的这种曲解,青年自然不可能知道。
青年将竹签重新聚拢,指了指曹昂:“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