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沉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浓烈。
而在进入大明以后,这里国泰民安、积极向上的氛围,逐渐感染了,将他们从大唐带来的一身怨气涤荡一空。
李明达如此,李承乾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不论理性如何提醒他,自己身为亡国之君,应当肃穆悲切、不卑不亢,别和那位“乐不思蜀”的刘后主似的。
可是在感性上,大唐皇帝的心灵,还是在大明的土地上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和舒畅。
“国泰民安……呵,好一个国泰民安啊——”
李承乾背靠着车椅,双腿粗鲁地箕坐,长长叹息。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大唐被这场战争搞得乱七八糟,千疮百孔。
而大明呢?不但丝毫未受影响,反而还越打越精神,越打越繁荣。
论自然禀赋,大唐不可能比大明差。
不论是天府之国的关中,还是自古膏腴的中原,抑或是正在蓬勃发展的江南湖广……
哪个不比苦寒之地的东北强?
战争的伊始,大唐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可是为什么,战局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里唯一的变量,就是人。
统治者不一样。
李承乾坐镇长安,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而李明执掌大明,盘活了整局死棋。
这就是李明的治国之道么?
这就是李明的真正实力么?
和他李承乾的差别宛如云泥。
“难怪朕的天兵战场上怎么打也打不赢,难怪突然之间他能席卷中原……
“这不是突然,这是必然。
“大明国力才是‘他’一切军事行动的底气。
“而这强盛的国力,又是‘他’在蛮夷土司之地,所一手缔造的。
“而那个‘他’,从在立德殿呱呱坠地之日起,就一直没用停止挣扎、求存、追索……”
在抛除了国事的纷扰后,平生第一次,李承乾站在了他那十四弟的视角,回头看这过去的数年。
当太子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周围人的尊崇时,李明在自污自保。
当太子爷在三心二意地听着天下大儒的教导时,李明在混迹于长安的阡陌之间。
当太子爷在埋怨父皇对自己太严格时,李明甚至还没进入同一个父亲的法眼。
温室里的朵在奄奄一息,随意撒下的种子则在野蛮生长。
当两者在绝对残酷、但也绝对公平的战场上,同场竞技时。
孰胜孰负,还有悬念吗?
“朕……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居然妄想挑战他,篡他的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他也是当过皇帝的人,知道这份工不好打。
或许只有父皇那样的天命之人,或者李明那样逆天而为之人,才能坐稳那个位子吧。
自己这样的庸碌之辈,如何能碰瓷他们……
“媚娘,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你或许能行,但我是不行了……
“这皇位,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他要拿走,便拿吧。”
放下一切负担以后,李承乾想通了。
人生头一回,他感到无比的轻松畅快,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大唐社稷的存废什么的,这个叙事太宏大了,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说一千道一万,他连最近的父亲都未必爱得多深,更何况素未谋面的老李家列祖列宗呢?
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能过得好,那其他的就无所谓了。
大唐还是大明,对老百姓来说,无非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名号而已,改朝换代并不意味着世界末日。
“呼……口口声声江山社稷,江山其实并不会因为李唐的宗庙断绝而真的崩塌。
“更何况,李唐宗庙也没有断绝,精神着呢。
“我早该洒脱一点……”
李承乾彻底想通了。
卸下了自身以外的重担以后,李承乾开始认真思考自身的处境了。
到目前为止,他和其他被俘皇族的境遇堪称理想。
接待人员彬彬有礼,车船用度一概按照帝王的标准,没有从简。
当然,李承乾不至于这么天真,觉得这下就万事大吉,躲过一劫了。
他好歹也是当过一把手的政治家,已经会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看待一切政治活动了。
好生供养李唐留下的皇族,提供优裕的物质条件,对大明这样的大国来说,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留下前朝皇帝的活口,隐性成本无疑是巨大的。
最大的风险莫过于,民间的野心家会不会打着“光复大唐”的旗号搞事情?
所以在两晋以后,对付被俘的前朝国君,一般都是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更何况李承乾这身体状况,随便折腾一下就“自然死亡”了。
李明真会亲手杀死他的大哥吗?
呵,大哥算什么?
皇帝的儿女太多了,在偌大的皇宫里,兄弟两人几乎没打过什么照面,生活没有交集,完全就是陌路人。
何况在南北朝时,父杀子、子弑父的例子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