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暮春之初。
顾明安发现他又梦到初遇温嫃时的那场宫宴了。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地位尚不稳固,社稷百废待兴。虽然成王夺嫡落败,纯贵妃被逼殉葬,但朝堂上下还笼罩在这对母子的阴影中,心思浮动,惴惴不安。
他召开这场宫宴,为了示威,也为了敲打。
这不过是一场梦境,因而场景变换得很是厉害,一切人、物都似乎被一层薄雾笼罩,影影绰绰,看不清真正面目。
宫乐的声音时远时近,被一声玉杯坠地的清脆声响彻底打断。
“竟敢冲撞本宫!穷乡僻壤出来的贱胚子!凭你也配和阿怜相提并论?”
尖锐噪声出自纯贵妃所出六公主,她似乎还不清楚已经失去靠山的现实,依旧骄横傲慢。
她甚至没看到自己正维护的人——淮南侯嫡女温怜此时一脸的厌烦闪躲。
而她斥责刁难的对象,因着陆明安的偏爱,在这梦境薄雾中格外清楚,少女刚及笄,面容尚且稚嫩,却生得格外出挑,不难想象日后该有怎样的动人心魄的美貌。裙摆上有着细碎的木槿花瓣,这种织锦在京中已然过时,在她身上却相当妥帖美丽。
少女站在那里,并不想惊动别人,便向宫宴主位的方向看去,却正好撞上了被争执吸引的少年帝王的目光。
目光只交接碰撞了短短一瞬,少年帝王却被烫了似的,连呼吸都微微一窒。
原因无他,少女的眼睛着实惊艳,瞳色稍浅因而显得格外透亮有神,最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神,即使处于被人刁难与偷窥帝王被抓包的窘境,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情绪,犹如秋阳照耀的湖水,清澈温润,冷淡平和。
少年帝王并不是很能理解他初见这少女时的
会注意到这场小小的骚乱,他会发现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女,他向身边的内侍不甚在意地问道:“那是谁家的女儿?”
内侍恭谨地回答道:“那是淮南侯长女温嫃,是刚刚进京的平妻韩氏所出。”
少年帝王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内侍就赶忙解释道:“淮南侯温知荣还叫温齐的时候,只是个被下放到淮郡的庶子,与前太史令韩恒的长女韩氏成亲,生下了这温嫃,后来侯府把他召回,他谎称在淮郡未婚,改了名字,娶了容国公庶女。若不是年前韩恒去世,韩氏母女迫不得已进京谋生,才发现了这亡夫。”
少年陆明安提起一丝兴趣:“然后呢?韩氏不应该是正妻吗?怎么成了平妻了?”
燕朝平妻虽殊于妾室,也能上族谱,但说到底也是被正妻压一头的。
“韩氏虽然占理,但无权无势,容国公府处处紧逼,温知荣又屡屡上门哭求,这才迫不得已答应了。”
内侍刚说完,少年陆明安摇了摇头,显然无意插手臣子家事,然而他却再次抬头,望向那场争执。
只见温嫃向着六公主行了一礼,她微微一笑,不知道说了什么,竟是引得六公主不仅没消气,反而更加愤怒起来,六公主上前一步,竟是扬起巴掌,重重地向少女脸上挥去。
少年陆明安一惊,对着内侍吩咐道:“你去……”
他话刚讲到一半,一个青衣男子忽然出现,抓住了六公主的手,不耐地训斥了几句,六公主惊呼了一声“哥哥”,虽然表情还是愤恨不平,却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少年陆明安本来想救下温嫃,看到有人替她解围本该高兴,然而看到解围之人,他的脸色却陡然阴沉下来,原因无他,青衣男子正是他夺嫡路上的最大敌手,曾经炙手可热盛极一时,如今落魄失势朝不保夕的成王陆明山。
“成王可真是好雅兴,这种时候还有英雄救美的闲情逸致,真当蒋娇还活着吗?”陆明安冷哼一声,刚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沉吟着说道,“蒋娇,温嫃……难不成名字带‘娇’的女子,都喜欢玩故意惹怒别人,来触发男人同情怜惜的把戏?”
内侍低眉垂首,不敢多言,蒋娇乃是已故纯贵妃名讳,她当年不过是一个宫婢,却宠冠六宫,一路爬到了贵妃之位。而她最初能进入帝王眼中,就是因为惹怒了陆明安生母、当时皇后,挨了一耳光,“正巧”被怜香惜玉的帝王看到,从此成了一段“名花倾国两相欢”的佳话。
内侍本来对温嫃有些同情,也并不认为当年和现在的情景相像,但是天威难测,他何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前程,只得缄口不言,心里暗暗同情,这温家女起什么名字不好,非得起名一个“娇”字,引得帝王如此迁怒,只能自求多福了。
其实这倒是错怪了,燕朝没有避尊者讳的礼制,因而当时以“娇”字给女儿起名是盛极一时的风俗。不过新帝登基以后,只怕是“娇”字又要被冷落起来了。
少年陆明安露出了一个浅淡却阴郁的笑容,向着成王招了招手,态度轻慢,就如同当年成王对他一般,然而现在的成王却并不敢像当年的陆明安敢无视怠慢,他隐忍怒气捧着一杯酒,走到陆明安面前。
帝王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兄真是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