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赏花似乎早便在潜移默化之间成就了彼此的默契。他们喜欢在无关争锋的、哪怕是错觉的氛围里慢慢的将感官复苏。从而探寻到人世间还有着一种叫作“美好”的东西可以体察。
凡尘的烟火开开落落。游.走在其中的性灵们又都在发乎潜意识的寻找着什么。只为贪恋一刻的美好而饮鸩止渴的奢望一个永恒。这其实是可笑的。当真可以达成么、可以遂心么。
谁知道呢。风儿知道么。或许风儿。也是不知道的吧……
旦瞧着锦盒里平铺在明黄软缎子上的那一层层枯涸的花瓣。沒有接话茬。许久后。他慢慢颔首敛目。忽然沉着语声闷闷的问了婉儿一句:“母亲还好么。”突然这样问。这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年岁越增长便越是涣散不得的一种羁绊。儿子与母亲之间的羁绊。
婉儿淡淡接口:“好。”一个好字。几多平常。足可安心。
清冽的月华刷了一层银子铸的微波。在室内目之所及处流转的迂迂回回。
旦侧转身子皱了皱眉头。陷入了兀自的忖思当中去。伴着言出的字句。足见他不无担心:“母亲鼓励告密。无论出身、地位。得其心者便不吝授予官职的事情。是宫里这些日子以來最兴致昂扬的热烈谈资。”微顿了顿。“好比前几日。那个新得侍御史的侯思止。他是个卖大饼的出身。分明不认识字。连卷宗公文都看不懂……”
这好一席话。言的连一个中隔的间隙都不大有。可见旦是真的着了急。这与他素日以來的真性太不符。
婉儿依旧是那样一副淡淡清清的神态。不动声色。缓沉的一启唇。却从來都是灌顶的醍醐。仿佛沒什么不是早已烂熟在心、深深了悟的东西:“有一种神兽叫做獬豸。专擅凭着本能以犄角冲顶邪恶之人。既然不识字的獬豸可以凭着本能辨别善恶。那不识字的卖饼汉。为什么就不可以凭着本能辨出好坏。”发问的语气。传达的是肯定的意味。
李旦轻怔了一下。弹指的间隙里。顷然明白。
武皇需要的不是一个识文断字的贤良之士。而是一个借其之手除去欲除之人的工具。试想。若一个人当真熟识典籍、学赋渊博、行政理事经验颇丰。那又怎么可以成为武皇理想化的所用之人。只怕不成为武皇所欲查审之人便是好的了。
就着蔓窗进來的小风乱了几上盒内花瓣的势头。旦忙转过心思來护理这些散散扬扬的花。自嘲一笑。按了这话不再提:“你看。是我糊涂了。”这样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的。偏偏这一次还是糊涂了。
算了。不去想了。在这糜烂的盛世里渐渐忘却自己的身份。忘却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继而忘国……剩下的事情么。庸人自扰。何必呢。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变得太过于黯然。以致婉儿忽然生出一种她与李旦之间这段缘份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走不长久注定会中途夭折的不祥之感。她忙压住心头这宿命般的绮思。敛了一下娥眉问的顺势:“既然早已对这太初宫里的一切失了兴趣。怎么又会问出这样的问題。”她是好奇了。但自话音里又挑不到一丝的端倪出來。
不过也无需费心去忖度些什么。旦是知道的。婉儿不过是有一些好奇、一些素性所致的下意识、或许还有一些用在他身上的关心吧……故而才会发了此问的。
于是。旦也沒有什么斟酌拿捏。只是背对着月光长长叹了口气。明灭的变幻里。映出这个绝尘的影子一半光明、一半深灰。苍苍茫茫。仿佛从來都不属于世上人间的错觉:“我早已经不在意。又或者。从來都沒有在意过……但。武皇毕竟是我母亲。”有些沉淀的一个落声。就这样简单。
那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人。与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世上人间最亲昵的人。流着同样的血、运转着同样脉搏的人……我怎么可以不去在意她的利与弊。她的喜乐平安。
“咕通。。”一下。那么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厚重感觉。婉儿抬眸。她幽幽的心房在这一刻因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而顷然发颤。旋而那个长久以來关乎亲情爱意的、巨大洪荒的亏空冢蛊渐趋有了满溢的填充。
一丝动容之色浮了面靥。被感动了么。
利弊权衡也好、争强好胜也好。归根结底那些曾有过的、与生俱來的东西从來都不会忘却、不会变却。终有一天是要回归的。全部回归的。
譬如母子之情。无论一位母亲怎样对待自己的儿子。那也依旧还是她的儿子。而她也依旧还是他的母亲啊。这份血浓于水的东西当真割不断也抹不去。从來就是这样微妙、这份天性怎能不使人感动。
还有爱的。总归会有的。总归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