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没有颜色的木头。母亲躺在我身边,问了再问太多的问题。在回她的答案里,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那日的夜长的让人讨厌,晴空万里的白日,久久才来。
天亮了,却没有心情吃饭。走进祖母的院子,她在围着一地的夏日干草。见我来了,便是一阵诧异。我回她,转了学,过几日再走。祖母像是听到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消息:嗯,换学校好,换个好学校就能考上大学了。
我没有回她,只是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已经全是干皮的手,在干草堆里扒来扒去。问她在做什么,她说,把里面的石子儿挑出来,放在地锅里,火才能烧的更旺。
我看着她的手,也看着她的脸。祖母的黑是出了名的,与大地为伴的人,总是有着别人没有的肤质。将她看久了,也忍不住喊她一声。她听到了,便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
你觉得咱这咋样?
祖母说,啥好不好,都是过日子。
你喜欢这儿吗?
啥喜欢不喜欢的,一半的身子都埋土里了,还能活多久。
以后考上了学,我再也不回来了。
家都在这儿呢,不回来可咋整。
不知该如何接祖母下面的话了。蹲了一会儿,脚明显麻了,便起了身,走了。
她见我要走,便又来了话:听人家说,咱村要修路,一把年纪了,还没见过村里的路长啥样。
要致富,先修路,在这里,人人都把话挂在嘴边,背了一年又一年。修了路,人就要富起来了。祖母啧啧个没完,从漏风的牙齿里跳出来,祖母哈哈笑起来,想必是将这啧啧声听的真切。
我告诉她,换了学校,一个月也不见回来几次。她先是惊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儿,便起了身。问她去哪儿,她不应我。
县城到村庄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第一次奔上县城的路,是一辆自行车载去的,马路红灯下的我,跑起来像脱缰的野马,新鲜又陌生。将这新鲜的事情告诉了祖母,祖母只问什么叫“红绿灯”。
有些路很近,却怎么也走不进去。想象中的东西,没有见过,连形状都无法描摹。祖母问个没完没了,我却不知该怎么跟她形容了。
命运这东西,实在不好说,你努力了一辈子,终了,还是有可能走不出那个被命运画好的圈子。祖母重新坐下等我讲村庄之外的事情。她这听故事的习惯,自此再也没有停下过。
对地方的爱与恨,总是挠人的心。有时候,想要断绝与它的往来,有时候又会心急如焚地要回来。
上了新的学校,半个月来,第一次归家,纵使是寒风就要将人的脸撕成口子,还是兴奋的。站在路口等着从县城来的公共汽车的父亲,双手是交叉放进袖口的。父亲威严的角色,一落千丈,成了路口等人归来的守望者。
他见我下了车,便连忙将手拿出来,向我招手。我们很少直呼他扮演父亲这个角色的称呼,若是喊了,那便是有了重要的事情。这祖辈传下来的有些东西,很难改掉。路口的电动车已经将父亲的自行车包围的严严实实。他侧着身子,将车子移出。
北风吹起来,能听到它呼啸的声音。
很多事情都急不来,比如拥有一辆别人就要骑旧了的电动车,也需要从长计议。父亲常说,别人有,我们不能立马就要有,活在哪儿,就要扮演好什么角色,有一身配得上的行头,若是超出了水平,就是虚荣心在作祟了。
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什么都没有问,父亲却要说了:过去去县城,天没亮,就得赶个马车,车上装满庄稼菜,去卖。如果睡过了,要懊恼好几天。现在不一样了,人能偷懒一会儿就懒一会儿。不像过日子的,像体验生活的。
父亲说,现在这社会走的太快,思想越来越跟不上了。
刚进了村头,便见祖母站在门口的一侧,望向我了。祖母见我来了,冲着扶着拐杖站在门旁的祖父拍打了几下,祖父听见了,便与祖母一同望向了我。
祖父不是睡着,就是坐着,鲜见他站着的时候了。
我到底还是不知道,对这个地方是恨还是爱了。
祖母嘴里喊着“乖乖”,嘘寒问暖的频繁,让人接不上话,就算天是极寒的,也能将人的心焐的滚烫。我喊了他们,便急匆匆地进了家门。再回头时,祖母已经跟在后面,祖父提上那只坐习惯了的板凳,也随着祖母挪进家门来。
他们不说话,我去向哪里,他们便跟着来,盯着我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我的身。直到问道午饭的问题,入神的祖母才想到要回去。
往回走的祖母,就算走的再认真还是自己念叨着:一转眼的功夫,开始围着他们转了。
很多藏在心里的东西,像没有盖章的草稿,虽然可以随时改动它的表现方式,却改不了要表达的中心思想。
祖母的身子像是一把弓,人们告诉了她必须弯下去,才能走完后面的路,于是,她标准的弯下去。时间不允许她反弹,她便只好认了命。
我们每一次的